【围棋少年/江黑】无念

预警:G向/主要角色死亡/流血/内脏露出/切腹自尽/自杀/斩首/可能会引起您的不适/ooc

    大概还有十几天就要到大明了。虽然这已经是黑木第三次来到中国了,但是每次来的心境都不太相同。第一次他来,是抱着一举打败大明围棋,让日本围棋一雪前耻的想法来的,这是幕府将军的命令,也是无数日本棋手的执念——20年前丈和若是没有输给大明棋手林心诚,日本围棋早就称霸了全世界。虽说第一次来中国,并没能打败所有中国棋手,而那个没能被黑木打败的棋手还正是林心诚的弟子,真真是机缘巧合,但能和他成为朋友,实在是这辈子的幸事。

    黑木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棋谱放下,他看得有些累了,船上晃来晃去的,看书费劲。于是他决定去甲板上走走,吹吹海风。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一眼望出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海,看不到一块陆地,但黑木能回想起海对面的样子,海对面是大明,是围棋的发源地,还是他日思夜想的朋友,江流儿在的地方。

    这就要说到第二次来到大明的事情了。五年前,也就是第一次来大明那次,黑木曾经在返回日本之前,在林心诚的墓前,和江流儿定下了五年之后再战的约定。然而事与愿违,仅仅过了三年,他就不得不动身,跟随日本围棋三人组再次前往大明。黑木知道自己贸然前往肯定是违背了契约的,但是在幕府将军的威逼利诱之下,他也不得不乘上前往大明的那艘航船。在经历了一系列波折和误会,各种曲折离奇的事件过后,他终于和江流儿解开误会,和好如初,并且商量好,这次就由藤泽对战江流儿,而黑木就去试试新来的小棋手棋鬼王的实力如何,这样既不算违约,也能完成幕府将军要求的与中国棋手下棋的命令。这次黑木赢了,但是由于藤泽荣男与中川百合输给了江流儿和方百花,日本围棋这次仍然没能打败中国围棋。两年的时间比三年自然更短,黑木每天都比以前更加用功地研究着如何与江流儿对弈,这第五年的第三次会面,与前两次交手都更加重要,再者,除了代表日本围棋参赛之外,黑木本身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如果这次再去,黑木又是和别人对弈,黑木不会这么放在心上,正是因为对方是江流儿,黑木才格外地重视这第三次见面。

    江流儿是谁?是林心诚的徒弟,是他第一次来到中国,第一次遇到他,就再也没能忘记的那个人。那一年他虽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眼里透出来的一股劲,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让黑木一下子意识到他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不堪,他绝对至少是国手的水平。黑木记下了他说他叫江流儿,于是黑木四处打听,向浅川师兄询问,向带来的众部下询问,得知了那人从出现在众人面前起就展现出不俗的实力,一路过关斩将,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不知为何在国手大赛上输了,直接一蹶不振,落魄至此。黑木当时一边叹息着命运捉弄着他们二人,若不是江流儿失意,或许他也不会在街上撞到他,一边又庆幸还好遇到了他,此次前往中国的行程才稍微有了些意义。而后来逐渐长大,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变得成熟起来,少年少女们的身体和头脑像冬日的竹笋一样疯长,黑木好像发觉自己对于江流儿的情感好像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呢,也不太好说,黑木在日本也有些好友,但他知道他和他们只是好友,因为黑木说起他们的名字与他们打招呼时,黑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是只要提起江流儿,将他的名字用他的嘴唇舌头和牙齿说出来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就好像被人下了咒一样让人头晕目眩。江流儿,他当然姓江,他的父母巧妙地把他的名和他的姓组合成了江河湖海的那个江流,他的名字是水,他的人也像水一样——他可以包容你,原谅你的过失,像平静的湖;他也会因为发怒而变成汹涌的海,但大多数时候,江流儿还是温柔和煦的。江流儿啊江流儿,黑木无时无刻不在提起他的名字,江流儿,江流儿,连小百合有时都会听到不爱听——黑木哥哥天天念着江流儿,都念了千百遍了,江流儿要是能听得到,烦也被烦死了!黑木哥哥还是少说两句吧!每到这个时候,黑木才会惊觉好像确实太过牵挂他了,赶紧收敛一些,但虽然嘴上不说了,心里却依旧想着江流儿。

    他念着江流儿,嘴里念着,心上念着,那么江流儿也念着他吗?大概是有的吧?黑木不知道。他常常会登上离大明最近的海岛上的礁石,眺望着远方,思考着和江流儿有关的一切问题。江流儿的棋力长进得如何了?江流儿现在过得好吗?吃的如何,穿的如何,住的又如何?既然大明国手赛是每年一届,那么这两年也举办了两届了,或许他下次再见到江流儿,江流儿已经是棋圣身份来迎接他了呢?只是可惜黑木现在已经不再是名人身份,倒显得不太配得上与江流儿相见了。黑木知道江流儿不会在意棋圣名人之类的虚名,但黑木仍想尽力配得上他。咸腥的海风刮得他的和服哗啦哗啦地响,将他的思绪打得一团糟。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数着日子盼着五年之约,登上了前往大明的船,在喜悦后,黑木又实在有些害怕,他想,如果要用中国的俗语来表示他的心情的话,那应该是“近乡情更怯”。大明不是他的故乡,但却有他的故人,应该也不算用错了俗语。又过了两年,江流儿又变得不一样了吧?三年前藤泽带回来的那份和江流儿对弈的棋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三年前的棋风与五年前相比凌厉了不少,步步紧逼直插要害,要不是藤泽曾经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天魔大化,会比那次输得更惨。人总是会变的,而江流儿很明显是一路朝着更好的样子改变的,黑木恨不得现在就到大明,现在就站上大明的陆地,能让他飞奔过去找他,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在离别之前尽可能多的和他在一起。

    黑木胡思乱想了一整天,又到了晚上了。仆从们点起灯,将简单的晚餐一一端上来让他们食用。黑木并没什么心思好好吃饭,抓住藤泽又问了一遍大概还有几天才能到大明,藤泽又回了他一遍至少还有十天呢,要是不好好吃饭到时候还没见到江流儿就得饿死了,小百合也早就见怪不怪,塞给黑木两个紫菜饭团,让黑木带进屋里自己吃去,省得又开始和他们念叨江流儿。黑木匆忙谢过他们以及准备食物的仆从,穿过人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下,翻看起来那本棋谱。

    不同的人下棋,下出来的棋是能反映出他们是怎么样的人的,性子急的人喜欢追着对手的棋围堵,这样就很容易被钻了空子,被不在意的棋子偷袭而失掉了胜利。下棋规规矩矩的人害怕遇上对手的陷阱,左绕右躲着寻找时机,对付这样的人,他的对手就喜欢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手段,佯装成没有陷阱或者中了对手的计的样子,来引诱对手进入自己的陷阱。看着棋谱其实就是等同于看着了那个人,黑木翻着江流儿的棋谱,虽然他并没有江流儿的任何画像,但是这棋谱比画像更能让他感觉他触碰着江流儿。黑木知道自己又要开始念叨江流儿了,把门关好,免得打扰到别人,捧着那本棋谱钻进了被炉里看。大家吃完了饭吵闹了一阵渐渐散去,船被海风吹着摇晃,但幅度并不大,被炉里散发的暖意烘得黑木昏昏欲睡,等到房间外的灯熄了,过度亢奋耗尽了精力过后的黑木实在是困倦得爬不起来,干脆就这样和衣睡下了,有什么事,先睡大觉,明天再说。

    江流儿发现最近黑木的衣着有了些变化。

    大概五年前,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黑木是佩着短刀的。后来等来福来到庙里,与他说明了黑木此行来的目的,他才知道,那把短刀是黑木要用来切腹自尽的。刀虽短,锋利无比,正是专用的自尽的工具。每一次与大明棋手们对战开局时,黑木都会用它割破手指按下血手印,一张一张的契约上,每一张都有黑木的血,和大明棋手们的无言的痛苦。他与黑木下了三局,三局两胜,最后一局定胜负,江流儿听到裁判说出自己获胜的时候,完全没有以往那种赢棋时的欢乐,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两个人之中必须要有一个人死去了,而且那个人是他这一辈子的敌人和朋友,也就是黑木。江流儿知道他本性不坏,不然也不会承受着所有人的指责,孤身一人前往他所居住的茅草屋道歉;他也知道,黑木的名人身份给他带来的更多的不是荣誉而是负担,是“如果不能打败大明棋手,那就去死”这种沉重的负担。下棋本来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不应该太在意输赢,更不应该为了输赢去死,有时候江流儿想着与黑木的对决,便会想起从前还是金威远的徒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和黑木差不多,年纪很小,心高气傲;也是赌棋,有的人因为他金银散尽,上吊而死,有的人因为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但是江流儿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太弱小了,弱小的人踏入强者的领地是注定要被打败的。直到刘南如的出现拯救了他——江流儿现在还记得那个雨夜,长考累垮了所有人,而刘南如古稀之年,更是经受不住此等折磨,待到江流儿登门致歉时,刘南如早已含笑而去。江流儿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他人死在他面前了,第一次是他的父亲,被一只毒箭刺杀而亡,他没来得及多看他的父亲两眼,就连夜逃亡,第二次是刘南如,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江流儿自那时起,便发誓此生要认真对待围棋,以及再也不赌棋,而和黑木的围棋对决,也是为了大明棋坛,并没有任何个人方面的私念,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对与一个真正的好对手的惺惺相惜。江流儿不会让第三次发生,不会让第三个人再死在他面前的,于是他伸出了手,握住了黑木的手,再晚一秒钟,黑木的血就会溅在他的脸上,江流儿知道别人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是什么感觉,他的父亲便是这么死的,猩红的温热的粘腻的腥臭的血,从一个鲜活的身体里迸溅出来,然后慢下来了,流淌着,冷了,他们就会死去了。救下他们也是救下自己,离开金威远后的江流儿是这么认为的,那些和他赌棋被他害死的人们死得有多么冤枉,他知道,他要活着,然后赎罪,请求他们的原谅。黑木如果死了,那他的罪孽便又加重了无数倍,等到来日他自己老死咽气后,肯定是要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受折磨的。

    黑木起初并不愿意松手,来到大明打败了无数棋手,包括棋圣在内,再认识了一个朋友,现在为了自己国家的荣誉自尽,这般也算死而无憾,但是他没想到江流儿竟然会一脚踢翻棋盘冲过来握住他的手与他夺刀,拉扯之间台下的观众也在各种惊呼与哀叹。然而救下他又有什么用呢。三局结束之后,黑木返回日本,迎接他的只有斥责,怒骂,以及让他赶紧去死的各种恶毒的诅咒。黑木听了这些话整整五年,从他十三岁,听到他十八岁,人们一听到黑木当年输给了大明的棋手江流儿,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肯定会是,那他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呢?真是丢我们东瀛棋手的脸!黑木在每个场合都听到过这种话,为了不带给大家困扰,也为了自己能安心研究围棋,黑木便将自己关了起来,算算日子,到了该履行约定的时候,黑木才出来,安排一些前往大明的相关的必备的事物。今年他已经十八岁了,对面海岸的江流儿也已经十八岁了,是他们该履行五年之约的时候了。航船在海上漂浮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勉强赶上他们相约的日子。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家该整理行装的整理行装,东瀛的棋手们准备着,就在驿馆住下。

    黑木的行李非常简单,不过一些换洗衣服,必要物什,再加几本棋谱,而他带过来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他现在还不能说。

    这次其实算是一边旅行一边下棋,当旅客的时候比当棋手的时候还要多。待到玩了一大圈,众人才开始履行五年之约。因为一旦完成,黑木他们就又得回去了,可不得在此之前好好游玩一番吗。一切看似都很正常,而并没人知道,有人的心里装着心事。

    “江流君?”

    正在打谱的江流儿不用抬头,光听声音也知道是黑木来了。他也不和黑木客气,毕竟大家都那么熟络了,依旧坐在原地不动,只请黑木自己坐下。黑木似乎有什么要说的话,但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真奇怪, 黑木平时也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十三岁那年说棋,他们一个赛一个的牙尖嘴利呢,这次是干什么?

    眼看说不出口,黑木换了个话茬,“江流君,你这本棋谱是?”

    “是上次你与棋鬼王的对局。”江流儿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思索片刻又看了一眼棋谱,“他们竟然还给刊错了,这个黑子明明是下在弦位,怎么会跑到虞位上去?便宜的书买不得。”江流儿一边批判,一边却又将一枚黑子放在了虞位,“如此这般,变化却又多了不少,如果放在虞位,你的棋子……黑木你看,你觉得如何?”

    “妙极!”黑木索性将江流儿手边的棋瓮挪走放到自己身边,两人开始了一场即兴的棋局。一时之间二人打得难舍难分,却也直呼过瘾,结果完全都忘了来找江流儿此行的目的。要不,还是不说的好?

    很快就到了日本棋手们该回国的日子了。

    “小江江,小黑黑呢?”江流儿正想着要不给黑木他们带点什么回去,这来来回回地也着实麻烦,再加上他们也算朋友,不送点什么可就有点小气了,然后棋鬼王就从屋外跳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江流儿,“我找他好久他人怎么不见了!”

    “啊?”江流儿还没回过神来,还在想着是送吃食还是什么其他物件,略一思索,黑木他们最近确实很少和他们一道出现。“应该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去吧。”不管怎么想,他们目前也只会做这个。“话说回来,你找他干什么?”

    “小江江你不会忘记了吧,三年前小黑黑他赢了我一次他就嘚瑟成那个样!”棋鬼王说到激动处都开始手舞足蹈了,“这次是你和他下的棋,可是我还没跟他下呢,他回国之前可别想逃过我这一关,我要再和他下一局!”

    倒也不是不行,刚好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江流儿思索片刻,“那我帮你找找他去,你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应该都在驿站住着,江流儿让棋鬼王坐好,转身出门就往驿站赶去。

    但是驿站里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人。江流儿迷惑之时看到了一个老者,仔细一看正是浅川。当年浅川受了重伤还依旧来传递消息,救了城里不少人,妖刀王照顾了他好一阵子才让他跟着黑木回日本的,江流儿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浅川。江流儿行了个礼,上前问道,“浅川君?”

    “啊,啊,江流儿。”浅川似乎有些奇怪,不是很想和江流儿说话的样子,眼神也有些躲闪,“江流儿你跑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您知道黑木在哪里吗?我们找他好久了,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您是黑木的师兄,您应该知道的吧?”江流儿看着浅川为难的神色,又添了几分不解,黑木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他们都不肯说?

    浅川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黑木他们这几天都在往桃花林那里跑。桃花林是两年前他们下棋的那片桃花林,江流儿有些悟了,黑木这家伙是想来个故地重游?也不知道现在风景如何,按照以往的经验,此时桃花应该开得正盛,要不就让棋鬼王和黑木再在桃花林下一局吧?打定主意后江流儿又往桃花林赶去,这次总该找到了吧。

    黑木跪坐着,那白色的帷帐之下,他穿着一袭崭新的白色和服,与平常任何时期都不一样,更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中带着决绝,白色的和服衬得他整个人神圣而又纯净。江流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待在那帷帐的高台的下面,难道是黑木把他们召集过来的?

    很长时间里,黑木只是在那边跪坐着,擦拭一把短刀,那把短刀江流儿见过,就是五年之前黑木佩戴着的那把,一把旧刀,被黑木擦拭得一尘不染,闪着银光。

    “噗嗤!”江流儿还没反应过来,黑木停止了擦拭那把短刀的动作,快速地捅入了他自己的腹部,在捅进去的一瞬间,黑木差点喊叫出声,但是不可以出声,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声不吭才能展现切腹给他的勇气与荣誉。这是他们的日本的传统留下来的,不可以改变。

    江流儿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不是傻子,他当时就要冲上高台,去把黑木拽下来然后赶紧找个郎中,虽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总归比现在这样要好。于是藤泽荣男上前大跨步,一把抓住了他,“江流儿!!”藤泽荣男一只胳膊横着架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江流儿,你给我好好看着,看看黑木君是怎么死的,是被你害死的!”

    黑木早已痛得睁大了双眼但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切都是摇晃的模糊的白色重影,唯一的其他的颜色是自己的血的红色。但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第一步是捅入腹部,第二步,从左向右,横着划开。

    黑木感受得到刀的冰冷,这把刀好像会吸血,把他体内所有的温度都吸收得一干二净。他们说切腹要拿出器官,然后在面前摆好,但是还没等黑木动手,肠子已经滑出来了大部分,小百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已经是一边哭一边吐,躲到了一旁,但她不会出来阻止黑木的,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荣耀,是他必须所要做的一件事。甚至,这场荣誉刑,中川家族也出了一份力,为黑木求来的。

    江流儿不知道他到底是快要被藤泽荣男给勒死了,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同样震撼到,他的脑子里完全空白。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五年前他已经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现在怎么还会这样呢,一定是假的吧,他甚至想冲上去踹黑木两脚,这玩笑开大了!没有人会愿意看着自己的朋友,至爱,伙伴,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的,而且还是自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啊黑木?为什么!!

    江流儿真的像这般吼了,黑木反正也没有回答的欲望和力气,继续着他的仪式。黑木将散落出来的肠子尽力摆好,放在之前用来摆短刀的托盘上,他的虔诚的样子仿佛是在为神献上祭祀用的牛羊肉的祭品。面前的白色棉布上很快多了些鲜血淋漓的肠子和内脏,黑木险些在这一步就昏倒过去,栽倒在自己的器官的上面。

    当年江流儿救了他一命,如今他为了保江流儿,也算是一命抵一命,互不相欠了。

    黑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狰狞丑陋而又扭曲,也完全顾忌不到是否会吓到别人了,这一切都得继续下去,哪怕台下有个尖叫的江流儿。

    胃里并没有什么食物,他已经好几天不再进食了,所以尽管他想吐,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这也是他们教给他的,这样死去的时候也不会失禁,就算失禁也不会死得太难看。脊背拱成了一座小山,一座颤抖的小山,但他不能就这样歪倒,黑木试图向前倾,然后用胳膊肘撑住自己的上身,保持平衡。还得再来一刀,现在这样,没法完全把腹内的东西都掏出来。黑木颤抖着将刀缓缓拔出,刀尖对准心口下方,手只是轻轻地一按,比刚才轻松得多,大概是已经麻木了,刀顺势直接深深地插进去了,一条竖着的口子与刚才那条横着的口子合起来成了个十字,这样的话,就能更好地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了。黑木积在口中的鲜血此时直接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而江流儿现在要不是藤泽架着他,他说不定已经瘫在地上了,下腹部翻腾着一股难忍的痛楚,他想闭上眼睛,他不该看到,但他做不到,血的气味,桃花的花香,风吹动草叶的沙沙声,高台下小声议论和哭泣的人们,高台上已经把自己挖出来了大半的黑木,一切混杂在一起,他已经喊不出来任何声响了。

    “是不是……该介错……”不知道是哪个下属说了一句,大家抬头往上看向黑木,黑木趴着,一动不动,台下也没有任何人动身。“黑木君在开始前说了,他不希望任何人因为他背负上杀人的痛苦。”藤泽出面解释,“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待着吧,不要打扰他。”

    江流儿发现黑木的衣着有了些变化。

    除开五年之前那次初遇,黑木穿的是一袭红袍,其他大部分时候,黑木穿的衣服的颜色其实都比他要黯淡——若江流儿穿青色,黑木便穿墨蓝,若江流儿穿墨蓝,黑木身上的衣服便几乎是夜一般的黑,衬得江流儿愈发的年轻俊朗,而他自己则躲在江流儿的后面,心甘情愿做他的陪衬。

    但是黑木现在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和服,上面并没有任何装饰与纹样。

    黑木以前从来不穿白色的和服。

    难道是深色穿得多了,便想换换口味吗?就连最不在意别人衣着的江流儿都发现黑木换衣服了,别人也自然早就发现了。棋鬼王还开玩笑说小黑黑现在不应该叫小黑黑了,改叫小白白怎么样?于是来福又和他吵,小白白像小狗的名字,棋鬼王便又回,小黑黑难道不像吗?还有人插嘴说庙里还真有只叫小黑的小黑狗的,一时之间又闹作一团。黑木也是日常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偶尔和江流儿说说话,再逗逗棋鬼王罢了。大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黑木连之前那把佩刀也带上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让别再说了,终归是有个理由的,只是现在不太好说,于是大家也都不问了,总之大概不是啥重要的事。尤其是大明棋手们,他们完全没想到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滚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之后人群的最后方突然爆炸一般出现了一个男声,众人呆呆地又往后面看去,只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向这里冲过来,是山岐。许久未见,山岐换了中国的平民服饰,但那一头红发和脸上的纹路却依旧惹眼,隔这么远大家都能一眼认出来。

    待连滚带爬下了马,山岐刚站住脚,就推开所有人要往台上冲,日本仆从们并不敢拦他,山岐那个暴脾气,当年他指着黑木鼻子骂他混账东西怎么还不死活着就是丢人现眼的时候还少了吗?他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一直给人劝架,到最后黑木也没咋样,他们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管的时候,山岐直接冲去黑木新开的棋馆把人棋馆砸了,招牌也撕了,桌子也掀了,如果中川百合当时不在场,再把黑木按地上揍了甚至杀了也有可能的,反正黑木现在是前名人,而他之所以是前名人就是因为没有赢大明棋手,被幕府将军削去了称号,可以说所有日本棋手都巴不得黑木死了,要是山岐真把人杀了,他们说不定还会联合上书给幕府将军,要求不要追究山岐的任何责任呢。

    “山岐?!”目前在场的尚还能有反应的也就藤泽,“山岐你干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山岐并不作答,快速扫了一眼,看到有个带着佩刀的属下,连着刀鞘一同抢了下来,那个下属摔倒在地也来不及爬起来,在地上就喊着山岐大人山岐大人,要拉着他站起来,山岐看他碍事,一脚踹了出去,“都给我滚!”

    “山岐君……”小百合,藤泽,还有浅川等一众日本棋手们已经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山岐一边奔跑,一边拔出手里的刀,刀鞘就随手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冲上高台,藤泽见状就连江流儿也顾不上了,把手里的江流儿往地上一推,也跟上去要去阻止山岐。

    山岐噔噔蹬上了高台,站在黑木身边。虽然黑木现在看起来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切腹主要的死因还是流血不止,失血过多而死,一般切腹至少还得等半个时辰甚至更久才能彻底死去。黑木目前只是疼痛难忍,颤抖着趴着等死,现在还活着呢。

    “黑木君……”山岐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从单手变成了双手握刀,缓缓举高,举到了头顶。

    黑木回来了!

    十三岁的围棋神童黑木,刚刚得到名人称号就被幕府将军派去了中国,大家都很看好他,而海上传递回来的情报也一封接一封的是喜讯——黑木今天又打败谁谁谁了,黑木今天又让哪个中国棋手签下了终身不能下棋的契约了,日本棋手们对此津津乐道,黑木是他们的希望,有黑木在,不怕不能血洗大明棋坛,不怕日本围棋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20年前输棋的名人丈和,也能一下洗刷这20年来的耻辱了,毕竟这个小神童黑木是他的得意门生,关门弟子。喜讯跟着喜讯,喜讯后面还是喜讯,一直到黑木回到日本那一天。

    按理来说,黑木既然能平安回到日本,他是赢棋了的,因为如果他输棋后切腹自尽,现在运回来的应该是一具尸体,众人看到那航船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都赶着迎接黑木回家,生怕错过了,棋手们也准备着沾沾黑木的喜气,带来了各种棋盘棋谱,等着黑木给他们教导教导大明的围棋是怎样的。然而黑木自从下了船,便一言不发,完全没有要和大家欢庆胜利的意思,径直前往幕府将军府上,大家虽有些不满,也只说黑木是舟车劳顿,一时劳累,再加上还要赶着去报告幕府将军,虽然气氛有所尴尬,但众人依旧欢喜不已。

    “黑木……”江流儿看着高举起武士刀的山岐,两年前,就是山岐与江流儿解释的,黑木到底为何要提前来到中国,江流儿这才知道黑木也有苦衷,他错怪了黑木,当时不应该一时冲动,在大家面前骂他居心叵测。后来桥上相遇,他想着要不要道歉,黑木挖苦了他一句,但依旧与他对了诗,他就知道黑木生气归生气,但也没有放在心上,索性就不提之前的事了。黑木是不会和他计较的。

    “黑木!”幕府将军听到黑木说出,他没有打败中国棋手的事情,一下子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没有赢?”等再次得到黑木肯定的答复,幕府将军抄起茶案上的茶碗便砸了过去,滚烫的茶水一时烫得黑木大半张脸都发红,黑木待在原地,一声不吭,“那你为什么没有切腹自尽?啊?黑木,你身为一名日本国的围棋名人,竟然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明国小孩,你不是连他们的棋圣都打败了吗?黑木,你不觉得你丢了我们全日本的脸吗,你现在就该切腹谢罪!”幕府将军越说越激动,用手里的扇子戳着黑木,戳了两下一把将扇子丢开,“取刀来!”

    “黑木君……”当年,山岐也是迎接黑木的众人中的其中一个。他一直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等着他给日本围棋带回来好消息,一开始也确实都是好消息,黑木回国之后,大家对于黑木的态度就一下子都变了,当然也包括山岐在内。因为大家都知道黑木没有赢明国棋手,没有赢也就罢了,黑木在输棋后就应该切腹自尽谢罪的,只有切腹自尽才能最后维护他们日本围棋的尊严,结果黑木就这么回来了!没有切腹,甚至半点伤口都没有,所有人都为了黑木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而感到羞耻,如果黑木愿意回到日本之后再切腹谢罪,那也还可以接受,可是黑木只是躲了起来,大家都骂他是缩头乌龟,愈发地怨恨他,尤其是山岐。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找到黑木,再替他光荣地执行切腹的职责,他可以帮他做介错人,输给明国棋手的日本前名人,活着也是丢人现眼,他死了才能被人接受和原谅。

    而如今黑木就在此处切腹自尽了。

    而山岐自从那次为日本围棋能赢明国围棋,跳海自杀却又被救起,到了他们明国,看到认识到如此多的新鲜的人和事物,还结识了一名陈姓公子后,他理解了黑木为何当年没有切腹自尽,他在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了当年的情况——当年江流儿在开局前突然说要使用日本的规矩下棋,而裁判以中国的规矩判了江流儿半子获胜,黑木那时确实切腹自尽了,然后被江流儿拦下了,江流儿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总之大概意思是希望黑木好好活下去,当时的棋圣方胜就在此时替黑木解了围,黑木这才愿意不再切腹自尽,也才有了后面的活着回到日本。

    越了解黑木,知道的关于江流儿和黑木的事情越多,山岐就对他们越来越敬佩,黑木按照日本规矩是平局,但他心甘情愿认输,哪怕被幕府将军剥夺称号,囚禁惩罚,他也依旧满心都是江流儿,江流儿江流儿江流儿,还有江流儿的天地大同,黑木愿意虚心向他们求教;而江流儿。他虽然刚开始很恨他,毕竟是他害得日本围棋丢了脸面,但是偶尔与他对弈几次之后,山岐也了解了江流儿是大爱之人,对于日本人他也愿意一把手一把手地教导,哪怕他们是对手,不管是围棋上的对手,还是国家上的对手,大概也是因为如此,黑木也才活下来,还和他做了朋友的。

    而如今黑木现在已经切腹谢罪了,他们却没有安排介错人,山岐知道肯定是黑木这么吩咐的,但是他不听。他不愿意黑木在此处痛苦好几个时辰,所以他才收到相关消息赶到这里,所以他才夺了刀,来到此处。

    黑木现在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凌乱的发丝下是一片雪白的背。眼看藤泽叫喊着就快要追上来了,山岐定了定神,握紧刀把,劈了下去。

    江流儿这半个月来总是在做噩梦。

    梦里他总能梦到黑木,梦中的他是十三岁那时的样子,一袭红衣,耀眼夺目。于是他上前去拥抱他,黑木笑着,一直在笑着,身上的红色开始融化,滴落,流淌,原来那不是红衣,是浸满了血的白衣,和那天那套纯白的和服一模一样。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滩血池,江流儿一走动便跌入血池之中,他会一点水,但这漫天的红色只会淹没世间的一切,江流儿试图呼吸,一张嘴却被灌了一嘴的血,血池翻起的浪将他重重拍翻,在窒息的那一刻,他便又醒了。

    无数次他在梦中坠入血池地狱,无数次他在梦中惊醒,黑木已经成了他的梦魇,让他不得片刻安睡。

    而此时传来一阵拍门声,江流儿尚且惊魂未定,猛地看向门外,门外隐隐约约有个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像是个男人,江流儿想想门锁还拴着,鼓起勇气问了声,“是谁?”

    “山岐。”门外的山岐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可怕。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江流儿寻思着他应该有什么要紧事才这个时候来找他,爬下床把蜡烛点上,才将山岐迎了进来。山岐的手里拎着些什么,江流儿刚醒,还有些迷糊,看着他手里人头大小的东西又是吓了一跳,进了屋才看清是一坛子酒。江流儿跑去把门重新关好,山岐也没打招呼,直接先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便开始倒酒,等江流儿过来坐下,山岐开始了他的讲述。

    “江流儿,你知道藤泽当时为什么会骂你,说是你害死了黑木君吗?”山岐眼神闪烁,特意在说到“是你”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江流儿当然不明白,只能看着山岐发呆,山岐灌了一口酒,指着江流儿,“因为……”

    “江流君,我认输了。”

    虽说这局棋还有得下,自己这边也有很大优势,但是黑木选择了弃子投降,再不说那件事,天都快亮了。连有这么大优势的局面都直接放弃了,再加上从刚才起黑木就不太对劲,江流儿早就看出黑木有些心事,“黑木?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既然江流君看出来了……我也就不得不告诉江流君了。这次旅程出发之前,就有一些……不,是很多日本棋手,拜托我将江流君带往东瀛,教导他们围棋。此外,我个人开设的棋馆也还缺一些辅导新人棋手们的先生……”黑木越说越小声,把江流儿带去日本,这个要求他觉得不管怎么想都是无理取闹,早在十三岁时,江流儿就被日本方多次陷害,而且还是危及生命的那种陷害,江流儿还愿意原谅他,还和他这个日本人做朋友,已经是天赐的恩典了,他怎么敢再奢求更多,但是他不得不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事情的真相——是幕府将军在启程前逼迫他必须将江流儿带到日本,如果做不到,那么他就必须切腹谢罪,幕府将军已经决定放弃他了。如果江流儿不愿意前往日本,那么他也不会强迫他,五年前他就该切腹自尽以谢罪了,如今他的结局只是晚来了五年而已,是江流儿给了他五年真正活着的时光。五年前他就知道他和江流儿就算对于对方来说是好友,背后的国家也并不允许他们做这样的好友,二人必须选择一个活下去,另外一个死去。那么,既然一个人死去另外一个人就能活下来的话,为什么不让他去死呢,就让他去赎罪,让他用切腹的方式换江流儿活着,他想让江流儿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一份,一直这样活下去。

    江流儿思索了半晌,但他并没有听出黑木的弦外之音,他现在想的是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让围棋的种子先在大明的土地上播撒成长,至于日本那边,他还暂时没有那个打算。毕竟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呢,于是江流儿拒绝了他,不过和他说了,下次黑木再来大明,估计那个时候他已经走遍了中国的大地,可以去日本传播围棋知识了。黑木只是笑着说,好,然后像以前一样,转头离开了江流儿的房间。江流儿并没有注意到黑木的背影,他的背影这次尤其的挺拔,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个坦然接受死亡,以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人的性命的决心。

    “黑木君在此之前交给浅川的东西,我也给你带过来了。”山岐摸了摸胸口,摸出一些被揉得有些烂了的纸张,还有一本棋谱。江流儿看不懂棋谱上的日文,不过日文的书名旁边有个中文的标注,江流儿把书摆正一看,正是《天魔大化棋谱》。

    那么那些纸张……江流儿拿起来,放在烛光下,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辞世诗。

    山岐在旁边补充:“正式的切腹自尽仪式举行之前,是要写下辞世诗留给他人品读的。”江流儿听着“辞世”这两个仿佛用木钉钉入他的双耳一样刺耳的字,不忍再看下去,暂时收了起来,转而看向其他的纸张。

    而这些其他的纸张,看起来是一封书信。江流儿将它们展开,还好是一封汉文的信,不需要山岐给他翻译,想想也是,黑木对于中国的了解可不比他这个中国人少,犹记得当年桥上二人对诗,黑木能出口成章。黑木的字十分秀丽,但又不失劲道,笔画飞舞着,诉说着他最后想告诉江流儿的一切。

    “还有这把刀。”山岐最后才拿出了这把刀,黑木两次切腹自尽使用的那把短刀。刀现在放在刀鞘里,但不用拔出来就可以感受到它的寒气,如果抚摸着它,闭上眼睛,江流儿会又回到那个可怕的下午,那个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山岐叹了口气,“本来藤泽是要把它带走的,但是浅川和小百合思索再三,决定将这把刀留给你。尤其是小百合,虽然她舍不得,但她一看到这把刀就会哭,她说希望你好好保管他,毕竟这是黑木说了要留给你的,请你收好吧。”

    “好。”江流儿的声音低到可怕,他只是在听着山岐的指挥行动,莫大的悲伤冲击着他不能自拔,这把刀大概也应该算是黑木的遗物吧。五年前江流儿劝黑木停止自杀后,把刀还给黑木的时候,江流儿也触摸过它,没想到再次触碰到它,竟会是这样的光景。空气变得更加安静,只有山岐一杯接一杯灌酒的声音。

    五年前。

    “幕府将军,且慢。”布帘背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黑木不敢擅自抬头查看来人,思索着这声音出自于何人,很快确定那是他的师父,丈和。

    “丈和师父?”幕府将军对于他的称呼也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丈和不慌不忙,将幕府将军拉到一旁,悄悄说了什么,黑木并听不到多少,他能得知的就是,在此短暂的谈话过后,幕府将军竟然放过了他,让他跟随丈和一同回到丈和的棋馆,虽然很奇怪,但总归比直接在幕府将军府上被处死要好得多。黑木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只有在师父面前才能偶尔表现得像个孩子,虽然他从年龄上来说目前也确实还是个孩子,但是名人的身份逼迫他压抑,逼迫他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无比成熟。回到丈和师父的棋馆,黑木总算松了口气,虽然脸上还有点疼,他看丈和心情也不是非常糟糕,凑到了师父的身边坐下,挨得很近。丈和的眉毛胡子浓密得别人都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嘴巴在哪里,只能通过毛发的抖动来大概判断他现在大概的心情。丈和现在胡子是上翘着的,他并没有训斥黑木,而是开始问他,“黑木,你见到林心诚了吗?”

    “见到了,但是……”黑木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个小瓷罐,这个小瓷罐还是临行前,他和江流儿一起在明朝的集市上闲逛,看中了买下来的。“师傅,这是林心诚坟墓上的土,我见到的只是林心诚的坟墓,林心诚已经在我到达之前去世了。”

    丈和的眉毛有些颤抖,向黑木伸出手,黑木赶紧把小瓷罐子递给丈和。丈和抚摸着瓷罐的外壁,一圈又一圈,语气逐渐变得哽咽,“林心诚……我还没有打败你,你却先走了……”

    “师父……”黑木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干脆低着头闭上了嘴,希望丈和不要责罚他。少许时间过后,丈和恢复了冷静,才开始询问黑木此次到底是输给了哪个大明棋手,江流儿又是何方神圣,黑木将此一切句句道来,丈和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黑木的肩膀,“你也和师父我一样了啊!一辈子的敌人,和朋友,哈哈……五年时间很快的,你很快就可以再见到江流儿再和他下棋啦……到时候你一定要替师父狠狠地教训他,毕竟他可是林心诚的弟子啊!”

    丈和的棋馆内,气氛愉快了起来,而在棋馆外,樱树悄然飘落了几片樱花瓣,正如五年后那被血沾染的桃花花瓣一样,美丽,又同时代表着死亡的凋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