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江黑】第三部同人长篇(连载)

第一章: 虚惊一场

    夏日,午后。

     碧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微风似乎是故意要与人作对,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光从头顶直直地射下来,连影子都见不到分毫。海面如女子化妆用的铜镜一般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偶尔有几只商船驶入港口,下来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富商,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洋文,与来接应的人手挽手走了,而这群少年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能出现。

     港口的小站里坐着二男一女,较小的那个男子等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拉着那个成年男子的臂膀,“小江江,咱回去吧,等明儿再来?我肚子都快饿扁了……”“要回去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被称为“小江江”的那个男人,重新整了整衣衫,把鬓边的碎发再次捋到耳后,“今天一定会来的……”虽然这么说着,可他底气不足,很难说不是自我安慰。而那名女子端起一盏清茶,小抿了一口,赶紧放下,往港口望一眼,然而,想象中的来客依旧没有到达。于是反复了几次,终于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凑到那个成年男子的身边,“我说……”

     “看!那个是不是!”那个男孩一声吼,指着远方,把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二人来不及责备他,齐齐望向港口,确实,有一个小黑点缓缓向这里驶来,三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出了小站,立在外面张望。很快,黑点变成了船帆,桅杆……整艘船的全貌都展现在大家面前。

     依稀可以看见,甲板上伫立着许多东瀛侍从,大部分是带刀的武士。侍从们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路来。武士们的后方,走出四个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是看穿着就能看出来那确实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些人。

     “可算来了!”三人暂且放下等待的不快,向那边奔去。“轰”地一声巨响,船抛了锚,黑木,百合,跟在藤泽身后下了悬梯,也奔向三人。“可让我们好等!”棋鬼王没轻没重的,上来就狠掐了一把黑木的脸,“怎么现在才来?”等江流儿打掉棋鬼王不安分的手,黑木揉着被掐红的脸歉意地笑了一笑,“说好了是要在中午之前到这里的,本来也很顺利,只是近年这边新设了海关,为了过海关,多花了些时间。”又看向江流儿,江流儿并不像棋鬼王那么粗鲁,只是握住了黑木的双手,“又瘦了……硌得慌。”二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藤泽已经把所有人都送了下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什么话,去驿站安顿下来再说。站在风口里说话不太像什么样,更别提我们这里有女子,女子体弱,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众人点头赞同,往驿站赶去。

     依旧是那个驿站,不过上次来是秋季,这次是盛夏。一打开门,两旁的绿色抢着进入视线,无花果,夹竹桃,翠竹……还有许多一时半会叫不出名字的树,有序排列在庭院两旁,刚好有在花期的,叶子中夹着花朵,隐隐约约地,想要看清楚还要费些功夫拨开那些叶片。香气却是很明显的,毫不客气地向他们扑来,纠缠着。小百合呆呆立着欣赏这一株夹竹桃,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被领进厢房。厢房的大致陈设没有变,简单,别有韵味。等搬完行李,安排好那些侍从,天就差不多暗下来了,众人掌起油灯,因为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好的,日本三人组随便熬了些粥,就当晚饭吃了,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因此这一夜简简单单地就过去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藤泽一行人就起床洗漱用膳了,只怕起晚了,那些肯跑远路收钱又少的马夫就被人抢走了。众人都起来,只剩棋鬼王一个还睡着懒觉,叫他他也不醒,还好有熟悉他的人拿了碗红烧肉在他鼻子底下晃悠,闻到食物香气的棋鬼王一下子就醒了,蹦起来要吃肉,江流儿方百花押着他赶紧起床洗漱,登上了马车。

     因这六个围棋棋手来头都不小,众人之前就约好了要去京城,向皇上禀报东瀛棋手来访之事,虽说之前幕府将军就已写信向大明皇帝说明来意,但去总归是要去一去的。

     此时尚早,天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全是雾气,世间万物皆模糊了轮廓,跑着跑着,渐渐地半个人影也没了,周围变得死一样的沉寂。“师傅,停下,停一下!”江流儿觉出有什么不对,便喊住了马车夫。“小爷。有什么事?”马车夫停下,掀开帘子,满脸堆着笑问他。江流儿环视着这周围的可疑的环境,“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走大路?”“哦哦……”马车夫应了一声,“这儿,坟场,我们干活的不怕来这些地方,你们不是要尽快到达京城吗?这里就是去京城的一条小路,虽然地方不太吉利,比走大路要少花几个时辰呢,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继续驾车了,驾!”马车夫没等江流儿他们说话,直接转了过去,不再理会他们。

     要是真是去京城的路也就算了,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江流儿心里依旧犯嘀咕,往里面坐了一坐,这太阳怎么还不出来?搞得人身上怪冷的。不远处,飘然传来了女子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搞得马车上的众人都紧张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章 好心坏事

    说曹操曹操到啊?江流儿有些怕了,其他人,尤其是车上的女孩子,个个寒毛直竖,左顾右盼,纷纷小声问身边人,“是什么?是什么?”车子此时停了下来,马车夫掀开帘子,一脸无奈,“小爷,等一等罢,前面有个烧纸钱的妇人,哭哭啼啼地,挡在前面路上不好赶路。我又不好把她赶走,她祭祀的人要是拿不到纸钞元宝她不得和我算账啊……就先等着,过一会儿再说吧。”

    “我看你是懒怠跑了,找借口歇去呢!路上虽然颠簸,我们是一辆马车上的,一样颠得慌,我们都没歇呢,快走!”棋鬼王大清早就被拉起来赶路,又还没吃早饭,心里还想着那碗红烧肉,正生着闷气,少不得骂了两句。

     “别吵嚷了,我下去看看,把那妇人劝走就是了。”江流儿翻身下了马车,看那雾里有零星的火光,忽明忽暗的,火苗窜了一窜,又消了下去,要不是知道是烧纸钱,还真有点像鬼火呢。知道对方是人,江流儿于是也不怕,上前劝那妇人。

    “婆婆?婆婆?”听到江流儿在和她讲话,老婆婆擦了擦泪,小声泣着,抬头看着来者,“有什么事?”“那个……我们有急事要赶去京城,想请您让个道……”“好,那再等会儿吧。”妇人又丢了两张纸钱,重新开始哭起来。江流儿也知道自己理亏,干什么不好,走这条坟场的小路,还打扰别人烧纸钱,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问,“您这么伤心,是您祭祀的这位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要是能帮上,就尽力给您帮上,也算是慰您这位的在天之灵了。”

     “你可以?”在道上说了这半天话,雾气渐渐地散开了,那妇人眯起眼,感觉面前的年轻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你叫什么名字?”“我姓江,江流儿。”“哎哟!”婆婆一惊,差点跌了一跤,江流儿这个名字,在大明的国土上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出来那真是宛如在人群中丢了个响雷一样的骇人。“如果是你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婆婆从随身带着的小白布包里掏出一只毛笔和几叠白纸,“我刚从集市上回来,这些是给我儿子买的。我的儿子,你们就叫他蒋平吧,这孩子很爱下围棋,可是苦于没钱去大棋院里学,你帮我写封信,就随便推荐他去哪个棋院里学都好……拜托了,写了信的话,我会马上让开路的……孩子他爹生前也是很爱下棋的,只是……算了,伤心事不提也罢。”

    “写好了。”江流儿递来写好的推荐信,他还特意将自己的姓名加粗了几笔,希望棋院的师傅能一眼看出。他又转向墓碑,拜了两拜,“多有打扰,实在是抱歉。”

    那妇人拿了信便走了,江流儿回到车上,让马车夫继续驾车。马车夫扬鞭一甩,“驾!”扬起滚滚浓尘,离开了此处。

    等马车走了,老婆婆看了信一眼,像揣着个元宝似的揣在胸口,一步一挪,艰难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老婆婆回到了自己家。这门并不厚实,只是一层薄薄的木板,随时随地都会倒下来的样子。门的底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泛着黄,干巴巴的,总之不是繁盛的模样。转角有棵杨柳,才给这个家添加了一丝生气。老婆婆放下香烛纸钱,低头检查了下推荐信,还好,还在,松了口气,踱到房门前,“平儿?平儿你在家么?”

    和以前一样没有回应。蒋母叹了口气,推开房门,那孩子果然还是在家里,只是不应声。家里穷,他就把赤豆和黑豆当成黑白棋子,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方格,在地上练习打谱。

    “平儿!”蒋母又喊了一声,蒋平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赤豆往地上一扔,“娘!你怎么又这样,每次都打扰我思路!”蒋母也不生气,把平整的,折都不曾折了半个角的信递给蒋平,“你给我把这个拿好了!我今儿去给你爹扫墓,和你爹说了事儿,果然灵验了,给我送来个贵人,你娘我不识字,看看你拿这信,能上棋院上学去不?”

     “有这样的好事?”蒋平一下子来劲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封信。“真真儿的!”蒋母又讲了一遍详细一些的过程,“只是,这江流儿的名字,为什么我感觉在别的地方也听说过呢,而且应该是在他参加国手赛之前的时候……” “人家是贵人嘛,乡里时常念叨,肯定就耳熟了。”蒋平左看右看,然后将信塞进了胸口,“娘,你先出去,让我再好好想想……当心我画的棋盘啊!别踩了!”

    “知道了!”蒋母用食指往他头上一戳,“今儿别练得太晚了,伤身,又费灯油,你不心疼,你娘还心疼呢,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豆芽?豆芽还有吗?”蒋平乐得往后一仰,往破木条凳上一躺,“有的话,今天晚上就吃炒豆芽好了。”

    江流儿……江流儿……蒋平看着地上的豆子,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名字确实很熟悉,但绝对不是娘说的那样,是在哪儿,听谁说的呢……?

     啊!是爹爹说的!蒋平一个激灵,江流儿!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天不知为何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饭也不吃,早早地就睡觉了。第二天起来他就把家里的棋盘全都砸了个稀巴烂,当时自己年纪还小,跑过去问是怎么了,父亲突然掩面呜呜地哭起来,重复着“江流儿”这三个字。又过了几天再问,才晓得,原来是有个叫江流儿的孩子,让了父亲四子还赢了他,不久之后父亲就气病了,很快,便一命呜呼。

    原来是他!蒋平把信掏出来往破板凳上一摔,跑到厨房,“娘,你说的这个江流儿,是不是衣着光鲜,二十不到的样子?”“是啊,怎么了?”

    “娘!我不要去他推荐的棋馆下棋,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第三章:离家出走

    蒋母愣了半晌,“说什么胡话呢……你小子,下棋下疯魔了?”“才没呢!娘,你忘记爹爹说过的话了吗?江流儿!让了四子还赢了我爹的那个!”“什么?”蒋母也忘了放下锅铲,呆呆地看着蒋平,“是他?是那个江流儿?”

    “娘!这信我不要了!”蒋平跑回房间,拿来信掼到地上,又踩上了一脚,“我宁愿不下棋,我也不要杀父仇人的这种施舍!”“不行!”蒋母回过神来,“这信是你娘求来的,能免掉你的学费,让你安心学棋,再说了,你爹的死也不能全怪人家!”

    “钱!钱!钱!”蒋平火了,“下棋要钱,所以你不想要你那开销大的儿子了是不是?好,我今天就离开这个家,自己一个人去闯天下,等我拜了师,学到了技术,当上了天下第一的棋圣,我一定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我比江流儿强!我要在那天把这信撕碎了让他吃下去!”

    “你,你越大越不听话了是不是?”蒋母也急了,一巴掌扇得街坊邻居都能听见,看着蒋平那副憋屈的表情,又有些心疼了,“打疼了没有,让我瞧瞧……”

    “不用你管!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你的儿子!”蒋平暗下决心,不做出一番事业绝不回家,等到吼完,捡起信,他恨恨地回了房间。

    夜晚很快就到了,蒋母想起他还没吃饭,便盛了一碗饭给他送去,只当他刚刚是气话,“这小崽子,这么安静,肯定在又在下棋,一点声儿都没有……”等到推开了门,房内空无一人,蒋母这才相信蒋平刚刚所说的原来不是气话,是认真的,喊叫起来,“平儿!平儿!你还……真的把为娘丢下了……”哭了一会儿,收拾好他留下的豆子,往床上坐着,看着豆粒,又小声地哭泣着。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众人都看向江流儿,江流儿揉揉鼻子,“没事,风吹的,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到京城了吗?”“还没呢,不过快啦,你们再等等。”马车夫头也不回,又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驾!”

    “江流君有什么打算吗?”说这话的是黑木,男男女女的挤在一起不好,所以大家是分开坐的,女孩子们和女孩子们坐在一起。一路上颠了这么久了,大家的头都晕了,巴不得赶紧下车休息。“当然有啊,我生在这里,自然对这里的环境比你们更熟悉,今晚上我们睡那种三等的馆子差不多。我皮糙肉厚的睡柴房都行,可是这些女孩子在,总不能亏待了人家。”江流儿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起那么早终究还是困倦得很。“跑了这一天的路了……大家等到了地方就各自安排自己的事,这次我们要住得长久一些。”

    “知道,这还用你说!叽叽歪歪叽叽歪歪,像我外公,又丑又烦人!”棋鬼王没吃到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再说,今天晚饭就别想有鸡腿了!”江流儿知道棋鬼王最怕什么故意开始吓唬他,“两个大鸡腿,一个我吃,一个给黑木,你就馋死拉倒!”“哎!哎!!怎么说你一句就说不得了呢,哎小江江……江大帅哥!江大宝贝!虽说吧论帅气还是我更厉害一点……”

    黑木看着他们两个斗嘴,是真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都快憋不住了,但又想保持一点成年人的成熟的脸面,“我不要,还是留给棋鬼王吧,你们吃就好。”“那我就不客气咯?”棋鬼王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到晚上,就等着今天的鸡腿大餐。

    “吁——到了!”

第四章:夜谈往昔

    一声吆喝,马车停下。众人跳了下来,留江流儿一个人在那里讨价还价,一个怨钱少事多,一个怨路途颠簸,吵得是不可开交,想来是和棋鬼王混得久了,难免学到了一些胡闹的本领。车夫接过了银子,白了他一眼,暗骂一声小气鬼,驾车离开了。江流儿赶上等待他的众人,指向前面,“那儿有个沈家客栈,我当年还在那儿住过的,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黑木拎了拎行李免得拖到地上弄脏了,问江流儿道,“那房钱是多少?”“我们这么多人,住京城这些天,二十两不知道够不够。”他们主要的人不多,主要是随行的侍从可不少,但又不能不带着。

    “二十两!”知道京城的物价贵,可不知道竟然这么贵。众人都有些吃惊,方百花此时开口了,“二十两,一个人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出来的……我们要不要凑一凑?”许久未开口的方百花终于说话了,她爹爹死后,方家的日子便一下子不好过了起来,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极少给方府满额的俸禄,问也说是既然方棋圣已经去世了,俸禄自然是要发给新棋圣。昔日穿金戴银的方府千金也不得不省吃俭用了起来,就连头上的雕花鎏金簪子也忍痛卖了换成吃穿。然而雷凌云当上棋圣后不久也去世了,目前棋圣的位置空悬着,也不知道下一个当上棋圣的会是谁。棋圣的位置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多少人为了他打破了头,为了争夺棋圣而杀人的也不是没有,甚至江流儿就经历过类似的事。

    “再说了,黑木……”方百花指向日本棋手那边,棋鬼王,方百花,江流儿都也只是国手,但日本棋手里黑木一个前名人,藤泽一个现名人,中川百合还是势力强大的中川家族的长女,积蓄总归不会太少。江流儿觉得还是让来客付费不太好,推搡几番后只肯收了他们几两。见主人们开了头,那些东瀛侍从们也不好杵在原地,一个个都交了点零钱,反正黑木藤泽中川百合都不是小气鬼,后面一定会还钱的,说不定还会多给他们点就当赏钱。一炷香不到的时候,二十两凑够了,江流儿分了几份,让百花黑木分别管着,带着众人进了沈家客栈。

    “哟,江少爷?”一个小伙计讨好地跑过来,“你们是打尖还是住店?我看您这么多人……”小伙计瞟了一眼,看见好些东瀛服饰的侍从,很快不敢乱看,心中暗想这东瀛人可惹不得,虽说现在大明与日本的战事基本已经平息,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什么少爷,多少年前的事了,去,叫大掌柜过来,我给他送生意来了。”江流儿听别人叫他少爷也不恼,也不觉得是讥讽,他曾经确实是浪荡公子哥儿大少爷一个,现在身心都已不再是少爷了,也懒得和他计较。

    “哎,好嘞,你们先等等,楼下歇着,我看各位赶路也累了,我给各位送口热茶,润润嗓子。”小伙计把毛巾往背上一甩,小步跑走了。众人带着行李在楼下找了位置坐下,不一会儿沈掌柜就来了,与江流儿寒暄了几句,便给众人安排了住房,不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就到了。因为这次的时间比较充裕,这次的晚饭还是十分丰盛的。你看,荤的素的汤的干的那是样样俱全,棋鬼王贪吃,早早地动了筷子,众人也不怪他,年轻不懂事的,饿了就吃,说说笑笑地也开始吃了。宴至中途,众人都已半饱,江流儿看黑木也只吃些素菜,吃得并不很多,离了席凑近前来,“是风味不同,你们吃不惯这里的饮食么?”藤泽斜了他一眼,“再不济的食物也得吃下去,黑木君是爱素食的肠胃,也不是挑食。上次冬至被撤名人的时候,幕府将军停了黑木的俸禄,只留下个破院子,黑木君他吃……”

    “师兄!”一直安静的黑木突然喊住了藤泽,藤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虽然藤泽是取代黑木成为的新名人,但是藤泽也知道若不是黑木与中国棋手下成平局因此被幕府将军剥夺称号,这个名人称号他也拿不到,黑木的实力他无论如何都是敬佩的。席间有些沉默,小百合见形势不好,岔开了话题,“江流儿你看这光有饭也咽不下去,给我添碗汤吧,我够不着,又不好站起来拿。”江流儿端了汤过来,又还在想黑木和他的名人称号的事。小百合使了个眼神,江流儿似懂非懂,依旧坐了回去。

    大概戌时,江流儿看别人都回各自房间了,偷偷地开了门,进了一间空着的客房,小百合果然在那里,随行的还有几个贴身的侍从。方百花因为晚上吃了些油腻的,下楼来要点热水喝,刚好看见他们走过,顿生一些疑惑和醋意,江流儿大半夜的是要做什么?想想要不要去喊别人,想想还是算了,先让她听下他们要说什么,到时候要告状也能有个说辞,便跟了过去,趴在门上,细细地听了起来。

    江流儿进了房间,小百合招呼他坐下,江流儿摆摆手,“不坐了,待久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我只听你说了便走。”小百合也不强求,“那好,我尽力长话短说。”

第五集:不堪回首

    青山,绿水。

    两个少年的身影伫立在青山山顶之上。他们面前是一座石头堆成的小坟墓,坟前郁郁葱葱,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草。一袭红衣的日本少年向前一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转头便对着身边的青衣少年说道:“江流君,五年后我再回来,为了我们的师父再战,为了围棋的创新再战,为了两国的荣誉再战,到时候,我一定要打败你!”

    “你做梦吧,那是不可能的!”明明是否定的句子,但是配上江流儿的那副表情和语气,黑木知道其实如果到时候他赢了江流儿,江流儿也不会太在意,不必过分在意输赢这种事,本来就是江流君教会他的。

    “你就这么着急走吗?不再留几日?”得知黑木今日就要回国,江流儿急得满地乱走,但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也不是我能掌控的事,幕府将军命令我即刻回国,我必须尽快回去。”黑木低了头,把胳膊揣进衣袖里去,畏缩着不敢多说什么,“也只能五年后再见面了。”“那,你等我一下!”江流儿看准岸边有一棵柳树,跳起来拽了一根下来,递给了黑木,“你学过汉语,也应该是知道的,柳和留是同音字,这根柳条就送给你,希望五年后我们能早点相见。你编着玩儿也好,插土里也成,很好养活的。”“谢谢你。”黑木接过柳条,像拿了根金条似的,不肯轻易弯折,一直捧着。

    “哎,黑木,船要开了!”浅川在甲板上招呼着黑木快走,黑木像是如梦如醒一般,猛地抬起头来,但眼神却依旧不敢停在江流儿身上,“他们在喊我了,我现在就要走了。”

    江流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无论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于是只能也催促着黑木,“快去吧,别让他们等着。”“好。”黑木慢慢地往那边走,又有些不舍,转过头,正好与江流儿四目相对,不忍再停留下去徒增伤感,跑了起来,“再见——”

    “再见——”江流儿不知道黑木在船上还看不看得见,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边挥手,一边叫喊道,“再见——五年之后——”

    海浪盖住了江流儿的声音,船逐渐远去了。

    一转眼,三年便过去了。

    “师父,师父怎么样了?”黑木刚脱了木屐便急忙进了里屋,丈和仰面躺在铺盖里,毛发蓬乱,脸色灰暗,已然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了,听见黑木进来的声音,刚想说些什么,一张口便忍不住地咳嗽,黑木只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昏过去,没办法,找了一个看护丈和的下人问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丈和师父怎么会……”

    那个下人似乎是丈和日常贴身的看护,黑木看着很眼熟,只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师父也不知道怎么地,最近身子总是不大好,近日幕府将军时常传师父过去问黑木大人您的事,丈和师父很担心您,又是忧思,又是劳累,再加上感染了风寒,这病来势汹汹,没几日竟成了这样了。怕是……”

    “我……我去神社为师父祈福吧。”黑木自知自己只是个棋手,照护病人这种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医师来,刚要出门,丈和发出些模糊的呻吟,“是……黑木来了么……”“是,师父您醒了?”黑木转而奔回师父身边,跪在丈和的铺盖旁。丈和摸索着抓住了黑木的手,力气大得竟然不像一个病人,“黑木,黑木,为师有一件事……一定要亲口吩咐你……”

    “师父,您说吧,我一定会为您办好的。”黑木知道丈和已经是回光返照,强忍着悲痛凑近了丈和的嘴边,丈和却并不慌张,仿佛死亡对他是种解脱,“林心诚……黑木,你等下次再前往大明,将他坟上的土,撒在我的……”话还没说完,丈和已经是瞪圆了双眼,一动不动了。丈和府上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爆发了出来,一时之间哭声震天。

    “师父!师父!师父——”

    不久之后,丈和因病逝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瀛,东瀛棋手无不扼腕叹息,黑木当然也包括在其中,身为亲传弟子,他可以说是悲痛欲绝。然而到了此时竟然还有不少东瀛棋手将丈和的逝世怪罪到黑木头上,黑木也无心辩解,只顾着帮忙操办葬礼,将那些污言秽语默默忍受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冬天到了。

    黑木坐在长廊边上,静静看着庭院里的樱树与柳树,毕竟是冬天了,树上都光秃秃的,只有白雪覆盖着枯枝在风中摇曳。已经过了半年多了……黑木正感慨着时光飞逝,铠甲撞击发出的铿锵之声传入他的耳中,打断了他的回忆。紧接着,一帮身穿铠甲的武士破门而入,黑木以前在师父和幕府将军的庇护下养尊处优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慌忙站起身来迎接他们,“这是……”

    武士分成两队,队伍后面缓缓走出来了披着皮毛大氅的幕府将军,黑木行礼,却听到幕府将军冷哼一声,开始下达命令,“前名人黑木,蠢笨愚钝,在中日围棋大赛上败于明国棋手,实乃我国之耻辱,从今日起剥夺名人称号,废除品阶,禁止参加任何围棋赛事,停止发放俸禄,并收回其所居住之地,即刻起,执行!”

    黑木还没有反应过来,幕府将军又接着往下说,“此外,我还接到有人检举你与大明棋手暗暗勾结,私自传递,哼,黑木,你倒是很有本事!”

    “幕府将军!我……”黑木想要辩解些什么,武士们早已听着幕府将军的命令开始抄家,值钱的收起来,不值钱的摔在地上,而黑木本人也被两个武士一左一右架着,打开院门丢了出去。黑木脸朝下扑倒在丈余厚的雪里,瞬间冻得黑木脸上生疼,挣扎着爬起来,回去拍门,哪还有人听他的,不得已,黑木只好离开此地,去寻找容身之处。

    黑木看看自己——没穿木屐,薄薄的旧和服,因为摔在雪里而散落的长发辫,真是狼狈至极。门内喧闹了许久,不时传来东西被摔碎或者砸到地上的声音。风刮起来了,雪也跟着越下越大,黑木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和服裹紧,也不知道去哪里好,总归得走起来,在这种雪天里蹲在角落里,迟早会被冻死。雪粒打在脸上仿佛利刃刮过,北风助长了雪的气势,更加猖狂。黑木身上原本吹得疼,逐渐地没了知觉,又转而变得燥热起来,这不正常的发热的感觉是冻死的前兆。黑木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毅然决然迎风奔跑了起来。

    来到山下小村,黑木见一户人家家里灯笼亮着,冬日的那一抹红格外显眼,格外让人感觉舒适,于是他上前敲门询问,“有人在家吗?”

    “是谁?”家里的主人开门一看,看见是黑木,笑出了声,“哟,这不是咱们黑木名人吗,怎么这么狼狈,披着头,光着脚,大雪天的还这样乱跑,可别是输了棋,发了失心疯了?啊?哈哈哈……”讥笑声中,大门也随之关闭了。

    黑木不愿与他多纠缠,寻往下一家,“有人吗……”

    整个村庄几乎都走遍了,没有一家人愿意让他留下。黑木明白了,就算他们想同情他,让他借宿,幕府将军怪罪下来,谁都受不了那份苦。罢了,不为难他们了。黑木再也没有了力气,不再奔跑,漫无目的地朝着空旷处走去。没走几步,黑木再次扑倒在地,雪被吸进鼻腔里,融化成水,呛得他咳嗽了好一阵,于是他把自己翻过身来,面朝着天空躺着。就这样死去吧,纯白的冰雪会将他掩埋,只希望江流君不要怪罪他,不要怪罪他没法赴那五年之约。

    再见了。

第六章:柳暗花明

    一觉醒来,黑木却发现自己是在温暖的被褥中。他坐起来打量了四周一圈,这地方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是哪里,只要略思索一番就会感到剧烈头痛,黑木不得不躺下继续休息,门外的人听到有响动,便进来了,“黑木君醒了吗?”

    黑木见来人身上的和服上是中川家的家纹,有一些诧异,却并不十分吃惊。中川家族的长女中川百合是他的青梅竹马,二人是旧相识,他会被中川家族所救也算是在意料之内。只是这幕府将军下令将黑木驱逐,中川家族这一收留,黑木难免担心自己会害得中川家族受人非议遭人排挤,一时之间很是不安。来人似乎已经看出了黑木的顾虑,安排他躺下,“黑木大人您刚刚苏醒,不宜多思,我现在去禀报中川家的家主大人,您就在此处静养;若有什么事要吩咐,门外就有人守着,您喊他们就是。”

    黑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乖乖躺下,毕竟刚从雪地里被人救回来,身上还是虚弱得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其他的了。等自己身体好了,必定要好好答谢中川家的家主。说到中川家族,也不知道中川百合小姐如今过得如何,早知道就应该刚才问问那个下人,罢了,等他回来再问他罢。

    不多久,等那个下人回来,又安排了几名男下属为黑木用温水擦拭冻伤的四肢,以前被人服侍倒还算习惯,如今身份地位一落千丈,黑木现在挺不适应有人对他这么好的。下人们却依旧神色如常,只说是中川家族安排下来的,他们只是负责执行,请黑木不要太惶恐,安心住下便是。

    又过了几日,百合小姐也来了。碍于她是未婚配的女子,黑木也是未婚配的男子,黑木又一直躺着休养,总归是衣冠不整的,中川百合只是隔着门问候了几句,让他继续安心休息,便像是怕被人跟踪一样匆忙离开了。如此看来这个地方应该是中川家族在别处置办的平日不住的房屋,让黑木暂住躲躲风头却是刚刚好,这样一来也不怕未婚嫁的百合姑娘名誉受损了,未婚男女住在一起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的。

    在黑木被驱赶出去这些日子,对于他以前的住所的抄捡依旧在进行。然而黑木的住所里,除了棋谱还是棋谱,半点明显是明国的东西都没有,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查抄到这种程度也找不到罪证,想给黑木安罪名也难,再加上藤泽为了组建日本围棋三人组,为黑木里里外外说了不少好话,不得已,幕府将军对黑木的罪罚轻了许多,在中川家族的帮助下,黑木也决定要自己开设棋馆,教导日本平民们下棋。禁止了他参赛,可没说禁止他开棋馆,这长久的不下棋,黑木手都痒了。从棋馆的选址到建造,这些也都不用黑木操心,倒闲得他发慌,等到身子骨好些了,黑木能下地走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回了之前的住所。已是早春了,樱花还未开放,柳树比樱树长得早,抽出了淡绿的嫩芽,枝条虽然不长,也随着风摇曳。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大明人传递的东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放着,被黑木堂堂正正地在种在庭院的正中央——三年已经足够那根柳条长成柳树,这是独属于他和江流儿两个人的秘密。

第七章:往何处去

    江流儿听得入了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怪不得两年前黑木第二次来大明时变化会那么大,让人感慨万千。后来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于是小百合停止了讲述,行了个礼,请侍女将江流儿送出去。方百花听到这个动静,赶忙躲在门后,目送着江流儿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要说听到了什么,还真没什么对她有用的事情;要说没听到什么,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下楼倒了杯茶喝,依旧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大家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计划着接下来的生活。虽然没明说,大家都当江流儿是这个队伍的领头人,都听他的,他也确实担当得起这个职责。

    却说蒋平这边,自从一气之下离了家,他也没带多少银两行李,毕竟家里本来就穷,他就是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也支撑不了多少天的。不得已,蒋平还是打起了拜师的主意,虽说会受制于人,但跟着师傅也不至于会饿死。东郭棋院他肯定是不会再去了,那个棋院的院主一是和江流儿交情甚好,二是听说他当年还送江流儿去别处学棋,一想到江流儿蒋平就犯恶心。整个大明围棋界的基本情况他还是了解的,人人都传过大明围棋界有四大高手,东郭西金南李北武,之前原本还有个方胜方棋圣,两年前被也江流儿害死了,然而没过多久日本棋手前来挑战,江流儿奉旨出战,大败日本名人藤泽,又博得了大家的喜爱,就像遗忘他的父亲一样,方胜大概没过多久也会被人遗忘的。

    那么没了两个,还剩下三个。西金棋院的金威远院主当年名震四方,不只是棋盘上的屠龙术厉害,一双板斧更是耍得虎虎生风,若是不当棋手,当个武将更好。只是在刘南如死后,金威远没过多久也死去了,据说是被人寻仇杀死的,众人并不意外,金威远开设赌棋棋局害死了不少人,他自然树了许许多多的仇家。蒋平倒是并不介意他杀了多少人,单论金威远的性格,他还是很想拜入他的门下的,只是可惜他已死去了五年,据说后来他的棋院是雷凌云和他的跟班接了手。雷凌云也是个人物,没几年的功夫就当上了棋圣,只是后来又突然暴毙,仿佛棋圣这个称号有某种诡异的诅咒,任何当上棋圣的人都会突然死去。若这是真的,蒋平倒是有点期待江流儿当上棋圣了,当上棋圣,然后赶紧死掉,让害死自己爹爹的人血债血偿,真是痛快。这个恶毒的想法让蒋平暗暗爽快了一阵,但又想到,现在西金棋院也基本算是名存实亡了,人都基本不在那里了,剩下的那个跟班,据说是叫花面郎的,现在也不知去向,若是能遇见他,蒋平下定了决心,若是能遇见他便一定要与他结为盟友,他们是同仇敌忾,多个人总归会更方便些。

    南李也是不行,李慕清当年十日战百雄的场面那是一个声势浩大,蒋平光听别人说都觉得热血沸腾,然而李慕清还是输给了江流儿。他不要会输给江流儿的人当他的师父,况且当年日本棋手险些踏平大明棋界时,李慕清因为签下了契约又输了棋,气得大病了一场,后来江流儿让人撕毁了契约后,李慕清他们又能重新下棋了,第一个去谢的就是江流儿,别人不知道,李慕清的老顽童性子是出了名的,他不和江流儿直接拜把子兄弟相称就不错了,他,绝对不行。

    那么只剩下北武棋院了。

第八章:事与愿违

    北武棋院原先的院主是武尚咏,而他近些年由于疲于大明围棋界的争斗不休,逐渐生了退隐之心,同时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独子武云飞,慢慢地将棋院的事务都交与武云飞处理。也就是说,目前北武棋院的实际上的院主是武云飞。武云飞倒也是个汉子,当年他毅然断臂的事情传得全国都是,所有人都对日本棋手又恨了三分。而除了他的性格蒋平很是欣赏以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江流儿,武云飞求着方百花去他家借住,而方百花后来女扮男装提出生死局那次又是明显向着江流儿的,武云飞绝对对江流儿不满已久;再加上两年前方胜重病依旧接受江流儿的挑战导致当场离世,蒋平敢赌自己的全部身家,方百花江流儿之间多少也有点怨恨,只要自己联合武云飞挑拨二人,必能叫江流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蒋平边收拾剩下的行囊,边思索着,那个日本棋手黑木,或许也是下手的好人选。他已经知道江流儿方百花之间有隔阂,但江流儿黑木之间,目前很是亲密。已经有所裂痕的关系若是全部撕碎了或许江流儿会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一拍两散,二人得了个好结局怎么办?他们高兴了,蒋平可是要不乐意了。反正自己是复仇来的,能用上的人要全部用上,一口气让江流儿跌至谷底,黑木的话,杀了应该会更有用些,当年被他打败的大明棋手们虽说后来又可以下棋了,总归还是一样会心存怨念的,尤其是武云飞。别人只是一段时间不能下棋,武云飞直接断了自己一臂,武云飞对黑木的恨意应该也不比自己对江流儿的恨意少。思来想去,武云飞都是绝佳的人选,趁江流儿他们最近没什么动静,蒋平决定要快马加鞭赶到北武棋院,甚至要比他们大队人马还要快,老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

    对将来要发生的一切还浑然不知的江流儿此时正乐呵呵地和大家商量着以后的打算。什么打算?拜见圣上之后,带着日本棋手们在整个大明游览一番,一是让日本棋手们见见大明的人文风光,锦绣山河,显我大明国威;二是江流儿本身就希望借着此次游览向全中国传播围棋文化,他目前所在的吴州城是人人下棋不错,可别的地方未必如此,或许还有人想学下围棋,但是又家境窘迫,无法拜师学艺,就是拜了师,家里也离不开他挣银子,一边学一边劳作,没空深入钻研,也只能学个囫囵。江流儿确信这个世界上绝对有这样的可怜人,就好比前不久他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叫蒋平的,光听他的母亲的描述就让人觉得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已经为他写了举荐信,也不知道那孩子收到没有,郭逢春师父那边也不知道会如何教授他,也不知道那些徒弟们会不会好好对他,胖子瘦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欺负他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若是他能好好学习,努力上进些,当个国手应该也是不成问题的,郭师傅好歹也是东郭西金南李北武四大高手之一,为人也相对来说最和善稳重,让他来当蒋平的师傅是最好不过。

第九章:北武棋院

    说干就干,蒋平终于收拾好了包裹,这就上了路。与此同时少年们也歇够了,动身准备进京。越往皇城根底下走,一路的景象越是繁华,卖艺的摆摊的叫卖的巡逻的,光卖糖葫芦的都遇见了八九个,棋鬼王坐在车里也不安分,伸出头去探望,江流儿把他拉回来说这样不安全,棋鬼王干脆就直接坐在了车外边,和车夫一起呼吸外边的空气,只要他不嫌颠,那就随他去吧。江流儿回了里面和黑木对坐着,看着对方,感受着这份安逸,忍不住莫名地生了笑容,江流儿好不容易才收住,开始一本正经讲接下来的安排:接下来他们就直接进京拜见皇上,然后由江流儿提出前往大明各地,免费教授人们围棋的相关知识,日本棋手们也刚好随行,既可以学习学习大明围棋,也可以与大明百姓们切磋磨炼一番,让大明百姓们有所提升,再者也能让日本棋手们见识见识大明的锦绣山河,扬我大明国威。那这可是奉旨旅游了,黑木也笑着打趣道,我们日本棋手,也算欠你一个带着随行的人情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都是为了围棋。江流儿知道是玩笑话,但也还是这么说了,想想,又继续说道,皇恩浩荡,皇上是极有可能同意的,只是怕你们到时候水土不服,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就是了。那是自然。黑木应了,不再说话,两人安心等着马车到达皇城的中心。

    紫禁城,金銮殿,虽然已经来过一次,日本棋手们依然在心里赞叹这是何等的金碧辉煌,闪得人睁不开眼,跟随着中国棋手们进了正殿。大明的皇上坐在高处的龙椅上,虽然微笑着,气度不凡依旧令人震撼。太监接过江流儿的东西传给皇上,皇上随意翻阅了几下,将东西放下,龙颜大悦,“很好,江流儿,那么朕现在就下旨,命你与日本棋手们游遍我大明,传播围棋文化与知识,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谢圣上。”一切正如江流儿所料,众人接了皇上的圣旨,皇上又命人赏了无数金银用于行程的路费,于是众人满载而归,暂且按下不提。

    蒋平这边,紧赶慢赶,竟然抢先一步到了北武棋院。看着北武棋院的招牌,蒋平咽了一咽口水,鼓起勇气上前拍了下门,“有人在吗?有人吗?我是来拜师的——”

    “谁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身材不算高大的人,看着像打杂的下人,“拜师?有那个什么,你懂吧?”他在手间比划了几下,“学费,拜师怎么能不交点学费呢是吧?”

    “我……”包裹里确实还有些银两,但是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家产了。蒋平踌躇着要不要交出来,又很是犹豫,万一到时候没学好,这学费可不就白花了?而且怎么就这家伙出来,武云飞馆主呢?他想想还是想见武云飞,万一一通话给说通了,武云飞一高兴,把他的学费免了也是好事一件啊,想着想着,蒋平开口喊起来,“武馆主——”

    “是何人在此喧哗?”

第十章:棋局初步

    听见蒋平的叫喊,从那庭院深处,慢慢走来一个青壮年,年纪不大,只蓄了一些胡须,大概是二十上下的样子。看别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大概就是武云飞了。蒋平略清了清嗓子,上前行了个礼,“武院主!”

    “你是?”武云飞不着急打发蒋平走。看他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年纪又小,家里人怎么会放心这么小的孩子出来乱跑,或许是自行离家特意出来找他的,反正棋院最近也没什么事干,他也不缺和这孩子说两句话的功夫。

    蒋平看武云飞并没有直接赶他走,知道或许有留下的可能,愈发低眉顺眼,“武院主,实在不是我特意要扰您清静,请由我慢慢说来。我是……”蒋平想了想,还是没有讲江流儿为他写了推荐信的事说出来,“我是乡下来向您拜师学艺的。”

    听着这话,武云飞又上下打量了这孩子一番。头发有些蓬乱,看起来是有些日子没打理了,衣衫洗得很旧,但是依旧干净,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裹,看起来也装不了多少东西。那对眼睛却不似普通的贫苦孩子那样因为生活失了神采,面前这个孩子的眼神简直是……武云飞恍惚之间,想到了一个人,棋鬼王。没错,这孩子简直是另一个棋鬼王。只是棋鬼王自从被雷凌云陷害,服用神脑丹后,就时常犯头疼的毛病,现在也不知是否完全治愈。想到棋鬼王,武云飞甚至感觉自己的断臂处隐隐地有些发痒,棋鬼王话糙理不糙,当年骂了他一顿,还真把他给骂醒了。这孩子看着比棋鬼王伶俐乖巧,或许也比棋鬼王好教导许多,武云飞有了些兴趣,“进来再议吧。你叫什么名字?”

    “……姜平。”蒋平也不知道这样的假名会不会让别人认出自己,这地方应该也没人认识他,不过既然他是下了决心复仇来的,干脆做戏做个全套。棋院的小伙计看院主对他有兴趣,也没什么话可说,领着他往北武棋院里边走。虽然北武棋院比起方家的棋圣院那种建筑,规格差了些,但好歹是大明四大棋院之一,在蒋平眼里也已经是无比气派。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蒋平只希望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顺顺利利。武云飞走在所有人的前头,那只空着的衣袖在蒋平面前随着身体动作晃动,据说武云飞断臂之后从来就没有换过独臂的衣服,那只衣袖空着便空着,也好提醒自己不要再丢了中国人的颜面,输了就是输了,违背了契约就是违背了契约,他要输得起。蒋平看着那空衣袖出了神,又回想到了自己复仇的计划——武云飞这个人与大明棋手日本棋手都有联系,从他下手,撺掇他搅乱大家的关系,再逐一击破,此计甚妙。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怖笑容从蒋平的嘴角一晃而过,若不是为了复仇,他真想不到自己还有用阴谋诡计害人的一天,但若不是江流儿当年害人无数,也不会有后续的一切事,他也不会在这里谋划这些,说到底江流儿还是咎由自取。

第十一章:入门考验

    黑木早就听说过遣隋使与遣唐使之类的历史,但是轮到自己真的成为故事中的主角,总归还是有些新奇有趣的。之前两次来大明,第一次是佐佐木带着他来,佐佐木只效忠于幕府将军,对他的感受毫不在意,自然不会对他好到哪里去,也是他主动与雷凌云合作,将黑木逼上了那条错误的道路,直到江流儿帮助他改正;第二次是藤泽师兄半哄半骗把他带来的,比原定的时间还早了两年,虽然再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能够再次见到昔日的朋友,黑木却总是觉得内心不安,五年之约是他与江流儿约定的,也是他先违背了约定,要是遇上江流儿又该如何解释,两年前那次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推向了对立的两边,这样让人难堪的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如今总算是真真正正的五年之约要到了,就听江流儿的安排,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只要稍微绕一下路就能先去拜见江流儿之前的师傅,郭逢春师父,虽然之前黑木对于全体大明棋手的挑战让黑木现在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但是既然黑木已经改变,江流儿也接受了黑木,应该不会见面就大打出手吧,刀剑相向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局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黑木还是想最好少与他们接触,以免触及他们之前的伤痛的记忆,在这一点上,他很难说自己没有良心不安,若是能做什么让他们能够原谅自己的事就好了。

    却说蒋平来到了内院,北武棋院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的棋院,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一种镇定的姿态,但是依然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观察自己所接触到的一切。北武棋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几分,现在虽然是白天也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屋内徒弟们落子的声音。庭院里栽种了些常青的树木,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绿茵茵的看着甚是喜人,蒋平平时生活的环境虽也长了不少树木花草,院子里更多的是为了维持生计种的菜,那些花草不过是野花野草,树木也是自己乱长出来的,说白了就是个荒草堆,没人愿意打理,也没人有时间打理。这个地方风景不错,看起来很适合学棋。

    武云飞领着蒋平进了里屋,吩咐摆上了棋盘,他要试试蒋平的能力,蒋平也知道这是一次考验,握紧了拳头,心中略有些不安,但他也知道若是能顺利通过考验,必定会得到武馆主的器重;若是运气再好些,被招揽成为关门弟子也不是不可能,他需要利用这次机会好好地表现一把。于是蒋平定了定神,将包裹放下,坐在了武云飞的对面,“武馆主,请猜先吧。”

    “不,你既然还未学过棋,我便让你先吧。”武云飞指了指蒋平面前的黑棋棋瓮, “希望你能超出我的预期。”言语间蒋平听出了一些挑衅,既然让先那他也就不客气了,虽然他没系统性的学过围棋,但是听那些亲朋好友讲的也多了,他也曾经在外出干活时赶上几次棋馆的讲棋,最基础的那些他也还是会的。蒋平执黑子开始布局,武云飞反应得也很快,二人的棋子落得很快,以前那个跟着武云飞的喜欢咋咋呼呼的小弟如今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前来观看这次对局。武云飞看起来很不急于与蒋平正面对峙,也在专心自己的棋子的布局。过了几十手,不可避免地相遇之后,蒋平看着这个局势,感觉是武云飞的白子想要逃出,便一路追着对方驱赶,试图将其包围住,武云飞笑了笑,待蒋平追了几步,在其断点上稍作文章,蒋平的棋子便有了被反向包围的迹象。蒋平观察了一番局势,知道中了诱敌深入的陷阱,急忙补救,想要冲破白子的包围,试图用一手反扑化解危机,同时也想要吃掉武云飞的棋子,武云飞看蒋平来势汹汹,知道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棋子有危险,但是这一手反扑实在太险,思索了片刻便放弃了那块阵地,由着蒋平成功反扑。蒋平并未从成功吃子的喜悦中反应过来,武云飞便在别处将自己之前布好的局连了起来,蒋平暗暗惊呼好一个舍小就大,看这样子要打败他更难了。蒋平想着是基本没戏唱了,但仍不愿意弃子投降,继续与武云飞对弈,武云飞看了蒋平一眼,并没说什么,在他占领了这么多地盘之后,蒋平这不认输的操作也只能算是负隅顽抗,要救这盘棋,以蒋平的实力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不该选择继续。见识过世面的伙计看着没什么意思,也慢慢地走开了,继续拖地。眼看着棋盘上自己的禁入点越来越多,蒋平额上密密的汗珠越来越多,再这么下下去,他只能往武云飞的地盘里钻了,武云飞一路让他子都行,最后整个棋盘上都会是他蒋平的禁入点,罢了,还是认输吧。

    “白棋中盘获胜——”

第十二章:前途未卜

    蒋平看着这盘棋,简直是失败中的失败,若他没有那么急于反击,而因此没注意到武云飞在其他地盘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也不至于输得那么快,那么惨烈,他甚至感觉棋院里的伙计都在暗暗地嘲笑他就这种水平也想来学下围棋。武云飞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孩子不甘心的样子,暗自笑道倒是和他当年一样,输了一盘棋便气恼,再多下几盘,理顺了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下,如何下才能反败为胜,回头再看,好像也并没什么可以生气的,这个时候自身的棋力也已经提升了,罢了,反正他们北武棋院还从未收过关门弟子呢,这孩子既然主动上门来学棋,他也是个有心的,暂时就收留了他,看看人品如何也是好的。武云飞将仅剩的一只手伸出来,拍上了蒋平的肩膀,“姜平,你已经输了。”

    看着蒋平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武云飞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既然你有心拜我为师,我暂且让你住下学棋,你也要守这里的规矩,知道吗?若是听明白了,就收拾收拾,到里面和他们一起学棋去吧。”

    “谢谢师父!”蒋平这才换了脸色,开始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要不是他想继续留下好印象,恨不得把黑子白子收进一个瓮里。武云飞又收拾了剩下的残局,吩咐下人多布置双筷子,准备晚上的床铺,便也进了里面,指导学生下棋去了。

    再说回江流儿这边。现在已经要准备出发了,但是众人还没讨论好应该先去何处,往前走是他们没来过的一个小村子,人生地不熟的,稍微绕个路能去拜访江流儿以前待过一段时间的东郭棋院,江流儿本人是很想再去看望一番郭师傅的,还有就是潘国兴和小燕子他们两个,听别人说他们已经成亲了,正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呢。但是江流儿也不会逼着这一大堆人就为了他要过去而跟着过去,黑木是有些不太想去的,当年他因为幕府将军给他的任务在大明围棋界立下了不能下棋的契约,黑木打败了那么多棋手,其中还包括郭逢春,郭逢春当时还说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打败他,虽然后来黑木是自己主动撕毁了和大家的禁止下棋的契约,但是他们真的能毫无芥蒂吗?如果真是这样,两年前他被藤泽带来大明的时候也不必听大明的那些百姓在路上刻薄他们了,百姓们并不知道什么五年之约也不知道黑木是被逼来的,他们只知道只记得黑木当年害了一堆人,黑木也自知有愧于人,所以还是不想去居多,但是若是江流儿要他们再见,黑木也想乘此机会去再道歉一次,不求原谅只求心安。其他人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不过要是先去了小村子,绕路回来还要多走很多路,所以始终是商量不出来个结果。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江流儿一锤定音,那就先去郭师傅处探望故人,再顺道问问蒋平学棋学得如何,于是众人出发,前往东郭棋院。

第十三章:东郭棋院

    郭师傅并不姓东郭,东郭棋院位于整个大明的东边,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当年郭师傅收了个徒弟叫潘国兴,江流儿曾经和他做过朋友,又帮他抱得美人归,算是故友加媒人,一听到江流儿他们一行人要来东郭棋院这边故地重游,潘国兴出面热烈地招待了他们。郭师傅原本和武尚咏武师傅也选择了一样的路子,退居幕后,除了实在重要的事,其余的日常小事都不必他们出面处理,但是听到是江流儿,也难得地准备出来见见这个虽然未曾收入门下但是依旧愿意认他做师傅的“徒弟”。

    大家热热闹闹地进了棋院,后院里摆了几桌,虽然不是什么正规的宴席,也算是好酒好菜能让大家都吃饱喝足。江流儿看了看发现没见郭小燕出来参加宴席,偷偷问了潘国兴,潘国兴这才臊皮了脸说是有喜了,在屋子里静养,不便出来活动,等吃完了再给她送饭。前三个月说有孕可不太吉利,知道不好多问江流儿识趣地回了原位,看大家吃喝得如何。棋鬼王没什么心思细嚼慢咽,还没夹到碗里就吃下了肚,嘴上的油都快滴下来了,方百花要给他擦擦他说不用不用,用袖口一抹接着继续;看黑木他们那边应该算是胃口好些了,比较清淡的浙菜或许更合黑木口味,难得见黑木添了一碗米饭。

    因为是晚上了,棋院里的徒弟也不多,酒足饭饱后大家聊起了从前,棋鬼王和潘国兴闹去了,潘国兴虽然已经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心性还是年轻,和棋鬼王这小子也还算玩得来;江流儿就和黑木去郭师傅那里坐着说话。看着黑木有些局促,郭师傅脸上多了些笑意,他当年觉得这孩子野蛮又不驯,谁能想到后来能看到他到草屋给江流儿下跪认错,再后来还能看到这孩子这种表情,当年有多么嚣张现在就有多么大的改变,果然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就像江流儿当年那样,只要有人教孩子,孩子也愿意改,就绝对不会变成多么坏的人,这份笑并不是轻蔑,更多的算是对于当年的事的释怀,以及对于愿意改正的孩子的赞许。一切尽在不言中,不用黑木开口郭逢春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摆摆手让黑木也干脆别再说了,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意思,不必还那么紧张,知道对方原谅了自己黑木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江流儿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却似乎什么都说了,一片静谧祥和的气氛,正感慨着这才是学棋学到了人生的道理,想起来许多天前他也在路上遇到那个老妇人,还给她的儿子写了推荐信,怎么没在宴席上看到那个新徒弟,难道是住得不远,回家歇息去了?江流儿还想问问他学得如何呢,便过去与郭师傅询问,得到的结果却是从未有过什么叫蒋平的人来过,更没收过新徒弟,郭师傅并没有必要要骗他,也从未骗过他,他们人多,待在客栈歇息了那么多天,按理来说那个孩子怎么也该到了东郭棋院了,江流儿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罢了,或许是他们没有缘分吧,东郭棋院在四大棋院中能力虽然不是最好,但是生活条件,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再加上郭师傅他们待人也宽和,没能到东郭棋院学棋,实在是有点可惜。

第十四章:赌棋村

    辞别了郭师傅,众人终于正式踏上了环游大明的旅程。前面这个小村子虽然以前没来过,但是江流儿当年路过的时候依稀记得是热闹繁华的村子,民风淳朴,百姓们对他也很好。但是这次自从进了村子,凡是目光所及之处都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农田荒着长满了野草,路上没有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只有几个醉汉懒汉瘫倒在路边仰面睡觉。看见这幅景象江流儿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有个路人匆匆跑过,众人忙向他打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十分奇怪,“你们是外地人?”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不耐烦地要跑,又被众人拉住,才开了口,“你们拉着我作甚?可别耽误我去下注!”

    什么下注?众人对望,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对方也不肯多说,既然是来环游的,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跟着他去一探究竟。进了村子深处,普通的村里百姓看见来了外人也不惊讶,一直把人往里招呼,不知过了多久,江流儿抬头一看,这不就是棋馆么?他还以为是什么摇色子推牌九,但仔细一想更不对了,棋馆,下注?遥远的记忆在江流儿的心中复苏,那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金威远要求他进行的……赌棋?想当年赌棋之风盛行,看上去围棋是比其他用来赌博的俗物要高雅许多,但是一旦涉及金银,还是如同其他的赌博一样,轻则破财,重则还不起赌债,丢下妻子儿女,一死了之,到最后他的妻子儿女还得帮他还清赌债。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后者的情况,江流儿就曾经亲眼见过有人因为与他下棋后输了又不肯停手,一而再再而三地砸钱希望能够赢一局,但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他,最终还不起债,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发现的时候早就没救了,只留下他的妻子在他上吊的树下哭。一边哭,一边解开绳子放她的丈夫下来,他的孩子还那么小,站在他父亲的尸体的身边,由于年岁太小,还会去问他的娘说为什么爹爹不肯站起来摸摸他的头,他的娘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抱着孩子继续哭。不远处传来的哭声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江流儿的心上,当年就算他还在金威远门下帮他赌棋赚钱,但他也实在看不下去有人因为他而丧命,他也失去了父亲,如今又让别人失去了父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懂,所以很快他就想通了金威远此地不可久留,刘南如老先生更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看江流儿呆呆的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怕他又冲动做什么,方百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天快中午了,大家吃个饭再玩一圈儿就差不多该走了,棋鬼王黑木等人没什么意见,走也可以,江流儿却突然说要在这儿坐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感觉是赌棋导致的这一切,众人讨论一番,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事物显示这个村子确实与普通的村子不太相同,别的不说,身为棋手,如果真是赌棋这方面的问题,他们倒还真能帮上忙,看众人最终还是同意江流儿去一探究竟,方百花也不好多说什么,那就看看再说吧,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第十五章:西金棋院

    当年西金棋院也算是大明四大棋院之一,但是在院主金威远与继任者雷凌云相继去世后,便一下子荒凉了起来。以前的徒弟和下人们树倒猢狲散,唯一一个有希望管理棋院的雷凌云的师弟,花面郎也不知去向。没人知道在给雷凌云烧了纸钱之后花面郎又去了哪里投奔了谁,只有花面郎自己知道。

    夜深了,一个黑影窜进了西金棋院内,见依旧没人在此处,那人长叹了一口气,干脆不再鬼鬼祟祟,点起了一根蜡烛,照亮了身边的一小方空间。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他面孔上丑陋的胎记,不用多说这人自然就是花面郎,这些年来西金棋院靠着赌棋放债,也积累了不少金银,金威远只告诉了他的心腹以及爱徒雷凌云,雷凌云也只告诉了他,而他谁也没有告诉,如今就打算来西金棋院,取出那些埋藏多年的金银以维持生计。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也只能动用这些现在算是雷凌云的遗产的银子了,心痛之余花面郎对江流儿和黑木的恨意又多了三分,洪彩珍的身子,雷凌云的死,桩桩件件都是他们干的好事。听那些爱嚼舌根的路人们传话说如今日本使团又来了,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要环游大明呢,花面郎少不得又动了害人的心思,能弄死一个不亏,能弄死几个更好,想必九泉之下的大师兄也能安心。

    但花面郎还有些顾虑,当年他与雷凌云两个人都斗不过他们,一是棋力不如他们,没法在围棋上打败他们,他确实也承认;二是这帮小子实在命太硬,撞不死毒不死烧不死,当年佐佐木实在看不下去亲自动手还没能打过那个妖刀王,再这么硬碰硬也是无济于事。若是换个思路,从他们的身边人下手,最好是安插个内奸过去,事情会发生什么样的转机呢?但是这个内奸该是谁?不知道日本那边有没有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就像当年的佐佐木,但是一定要比佐佐木更好说话,更好合作,绝不能像当年那个混账东西一样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又亏大了。无论如何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能全权交由外人,吃了这么多亏他也学乖了一点了,到时候他们的关系必须是合作而不是被别人利用,只有这样才能共赢。到了必要的时候,杀掉对方让自己全身而退也是可取的一个办法,心软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胡思乱想的时候花面郎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钻进了存着钱财的地窖里,即使在深夜里只要有一丝丝的光亮它们也如此耀眼。花面郎沉醉于金银反射出的夺目的光芒,过了许久才开始把它们收进自己的口袋,这么多大概够他花上一阵子了,之后要用他再来取。临走时他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走出西金棋院,花面郎又重新锁好了门,打扫了他来时留下的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第十六章:卖身葬父

    刚出了门,众人就听见门外有哭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跪在地上,看起来不过十多岁,长得还算清秀,衣衫有些脏污和破损,比较让人值得注意的是,小孩凌乱的头发上夹着一根枯黄的草,看这意思是卖身。怪可怜的,江流儿下意识要去看看,小孩见这一群人来了,抬起头来打量着,想是在思考这群人会不会把他买下来。等把小孩搀扶起来,喂了他一些众人刚吃剩下的饭菜,小孩才抽抽噎噎讲起他自己的故事来。

    原本这个镇子是一个普通平静的小镇,几年前从外边传来了赌棋的玩法,镇子中风靡一时。玩腻了牌九色子,赌棋听起来还更文雅些呢,其实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赌。有些人靠着赌赚了钱,旁人看着眼红,更多人亏得裤子都赔掉了,当然包括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原本有一个小小的棋馆,平日里生意也还行,赌棋赢了几次以后生意也不做了,尝到了甜头就想靠着赌棋赚更多的钱,结果被人坑蒙拐骗,输了金银不说,那个小棋馆也被卖了还了赌债。他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好说歹说地劝他父亲,父亲怎么也不听,最终选择了和离。前些天父亲病了,本来吃点药就能好的,因为钱全拿去还了赌债,身无分文,最终拖成了重病,一命呜呼了。他一个小孩子,没什么本领,亲戚以前被父亲借钱还债闹得不来往了,他实在没办法听人说了卖身葬父的主意,所以就在街上找了个比较热闹的地方,试着看能不能成。江流儿叹了一口气,果然又是赌棋,之前他在金威远门下伤害到的那个孩子,和如今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赌棋之风就是西金棋院传过来的,他多少也算帮凶。回来和大家商量了一番,一个孩子给自己父亲置办个薄皮棺材也不费多少钱,干脆就花了这点小钱买个心安。众人并不知道江流儿曾经参与过赌棋,也曾有过令人难堪的过去,江流儿自知羞耻,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但他要花就花,这次旅行是江流儿带人去向皇上求来的,江流儿能力最高,面子也最大,合理的事情他问了没人会不答应的。事情很快办了,这小孩也不用卖身葬父了。下一步,就该思考如何让这个小镇子的赌棋之风被完全遏制。

    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换以治其人之身,大家又都是棋手,自然还是以围棋解决,论棋力大家是完全不怯这些小镇子上名不见经传的赌徒们的,只是心理上过不太去,赌棋不好,自己还参与进来,外加上一些赌徒输红了眼总是会狗急跳墙的缘故,让谁去也没想好。棋鬼王看大家讲了半天没个结果,推开旁人,到人堆里一拍胸脯,这事要他来还不是手到擒来,让他过去他们就准备着办庆功宴好了。众人想想也是,棋鬼王还真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再派个人过去保护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第十七章:旧情未断

    蒋平拜师已有了一些时日。一日学完棋,闲来无事,正好跟着武云飞师父走动走动。武云飞看他要跟着也没拒绝,就当多了个打下手的。在武家的院子里逛了一阵,蒋平想起什么,“师父,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武云飞随口一应,只听蒋平问道:“我听人说,东郭棋院的郭师傅,他的女儿已经许配了人家了,是真的吗?”

    “问这些做什么?”感觉蒋平平时也不是八卦的人,所以武云飞有些奇怪,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别人家婚嫁的事。

    “师父您想啊,当年有四大国手这称呼的,除了您的爹爹,也就还有郭师父,李师父,金师父;金师父和李师父没有子女,郭师父的女儿已经出嫁,您却还……”蒋平装出一副热切的模样,“您就没有在意的女子吗?”

    要不是自己确实曾经对于方百花有过心动,武云飞现在就要呵斥蒋平说话没个正经。郭逢春那个家伙平时和谁关系都不错,他的女儿出嫁的时候也邀请了许多人过去喝喜酒,他自然也包括在其中。郭小燕嫁给潘国兴后,郭家的《弈理指归》自然也是由潘国兴以及他俩的孩子继承,总归不会流传给外人就是了。金威远早就死了,李慕清那个老头都这个年纪了,现在找媳妇生孩子是肯定来不及了,他大概率是要收徒弟传承他的技艺的,他也确实这么讲过。他们武家虽然目前有武云飞这个支柱支撑着,他一个男子又不能自己生孩子,论家室,论交情,他总惦记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就是方家的千金方百花。当年方胜还在的时候,就有意无意提起过,若是长大后男未婚女未嫁,不如让方百花武云飞做一对夫妻,让四大国手的荣耀延续下去。只是当年年纪实在太小,武尚咏笑笑,说等到长大后再看孩子们的心思,所以没定婚约。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长辈们关系也不错,应该会是门好姻缘。当年的小武云飞还不懂什么是夫妻什么是好姻缘,只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方百花的时候,就被她的容颜所震撼到,真是个极美的女孩,但与其脸蛋匹配的却是个皮猴个性,于是他们的关系如同长辈们一般不错,平时也是当兄弟处,嬉笑打闹,好不快活,年纪渐长些才生疏了一点,怕人嚼舌根子说闲话,对方百花名声不好。不过偶尔方百花依旧会听她爹爹的安排,来他家住几日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看武云飞陷入了自己的回忆,蒋平一时之间探听不到消息,叹了口气,“我多嘴了,还请师父见谅。”

    “以后别问了,快中午了,你跟他们吃饭去吧。”不说还好,武云飞现在回想起当年的事万般感慨,赶紧打发了蒋平离开,自己一个人去亭子里坐下歇歇,虽然人坐定了,心却更乱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自己改头换面,又接手了北武棋院,生意蒸蒸日上,父亲对自己也很满意,但总觉得不够圆满。到底是哪里不够圆满?武云飞思来想去,棋院有了,家业也有了,接下来要做的不就是传承下去,他心中的妻子的位置是留给方百花的,性情,相貌,他没有一点不满意。只是五年前他就知道,有个叫江流儿的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和他是百花关系日渐亲近,所以他才气不过,犯了糊涂,听了雷凌云的混账话去驾着马车撞江流儿。现在的江流儿已经两番为大明在围棋上出征,两次都赢了日本的名人,他也着实是佩服,所以他才愿意暂时让他们继续相处着,而自己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没有便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如今他们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环游,每天都在一起待着,武云飞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做不到完全不泛酸,要不……哪天他们到了北武棋院的地界,他出去迎接他们,看看情况如何再做打算吧。

第十八章:欲念缠身

    赌棋之人的水平也没有差到极点,还是比完全没下过棋的人厉害许多的,但终归是赌博为主,下棋只是个由头,棋鬼王去那是绰绰有余。说定了这件事,大家又讨论起这个孩子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这个说让孩子跟着他们走,也算有个照顾,那个说让孩子留在这里,都各有各的道理,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孩子怯生生地开了口,“那,我可以说两句吗?”

    “那你想留下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呢?”自从知道了棋鬼王是她爷爷收养的孩子,她帮忙照顾棋鬼王之后,方百花对于比自己小的孩子就更加地爱怜,更别提面前这个孩子是这么地小,顶多七八岁的模样,正是需要长辈照拂的时候。

    “我……我想跟你们走。”小孩抬头看着大家,“你们是好人,所以我要跟着你们离开这里!但是,这样的话家里的棋馆就没人照看了,我脱不开身……”

    “不如这样,让他给你也写封举荐信,你暂住在其他棋馆里学棋,你家的棋馆也暂时靠着他们管理,你觉得怎么样?”方百花想了一想想出一个两全的计划,这样的话不怕没人照顾,也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棋手,对于江流儿来说更是举手之劳,江流儿也答应了,反正举荐一个也是举荐,举荐两个也是举荐,不差这一个,就是别又在半路上走丢了,也不知道那个没见过面的蒋平人在何处,现在是否安好。又要麻烦郭师傅了,也不知道他照不照顾得来,毕竟家里还有个已经身怀有孕的宝贝女儿,想了想又给了这孩子一些银子,就当做是路费和学费。

    话分两头,花面郎这边已离开了西金棋院,他早早就计划着,这些钱分成几份,一份拿来日常吃穿用度,一份拿来打点关系上下收买,还有一份用于搜集情报,有的时候比别人早知道一些事,就能更早一些行动,整件事的结果都会有所不同。这一点他很擅长,或许是因为他的胎记,他一出生就被抛弃成了孤儿,导致他从小在地痞无赖堆里过日子。地痞无赖们别的不会,消息是数一数二的灵通,走街串巷地讲闲话耍流氓。要不是当年遇上了雷凌云,他估计现在还是个小地痞。雷凌云本来家世就不错,只是他小时候出来没什么玩伴,就混进了混混堆里结交狐朋狗友,没多久就被家人抓了回去。有一天他爷爷荣升宰相,雷家财产更是如流水一般哗哗地来,毕竟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因为花面狼平时就是雷凌云的跟屁虫,雷凌云也受用他的吹捧和巴结,索性就带了花面狼一起投奔了金威远门下学棋,学进了多少没人晓得,害人的功夫是一天比一天高,金威远是不在意徒弟作恶甚至喜欢徒弟作恶,带头作恶的,所以什么都没管,放任他们嚣张,整个西金棋院都是臭味相投。

    西金棋院这边附近他上下打点了不少,外加江流儿在西金棋院的名声也差得可以,这边的情况不用担心,花面郎收拾着行李和金银,准备跟着那帮子人走,伺机而动,见缝插针。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爱钱,就是爱色,哪怕再高尚的欲望也是欲望,想建功立业也是欲望,想沉冤昭雪也是欲望,想报仇雪恨也是欲望。有欲望的人就是可以拿捏的,花面郎苦笑,自己也是欲望裹挟的一个苦命人。

第十九章:来龙去脉

    却说五年前,曾经有个姓佐佐木的家族,长子叫做佐佐木铁雄,原本做的是行军打仗的活,一天被幕府将军叫去,安排他护送日本名人黑木前往大明进行围棋对决。佐佐木铁雄原本觉得自己一个将士的首领,去做一个棋手的护卫有些降了身份,幕府将军以及身边的亲信一通解说,让他心甘情愿——这黑木名人就是二十年前丈和名人的关门弟子,十三岁的年纪就过五关斩六将一举夺得名人头衔,与当年的丈和相比都毫不逊色。要打倒大明,不只是要从武力上压迫,更是要从精神上征服,精神上的征服是更可怕的,不动一兵一卒,不流血不动刀便让对方拱手称臣。就像隋朝唐朝开始,东瀛便派使者去学习文化知识和礼仪习俗,当时的中国是强大的,所以其他国家自然愿意且主动地敬仰膜拜,日本包括在内,只要听话就能获得一大堆好处,何乐而不为。但是几百年几千年发展下来,大明的海域势力逐渐衰弱,国家动荡起来,所以幕府将军才动了心思,要趁势夺了资源享用,谁会嫌弃享用的东西太多呢。弱小听从强大,如今大明弱了,也是该东瀛强大起来了。再者,他也依旧当他的士兵首领,两样职务兼任,更显得他能者多劳。

    佐佐木听得心满意足,谢过幕府将军,见着黑木名人,拉着人就上了船向大明驶去,这是五年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不必多说。

    佐佐木一家人满心欢喜自己的长子如此成就,得将军重用,自然期盼着儿子建功立业回来,过了数日,只听得佐佐木铁雄战死的消息。一家人悲从中来,虽知道战场凶险,但轮到自家人头上还是承受不住。幕府将军也厚待战死的士兵,将尸体搬运回国好好安葬。人已经死去,佐佐木家族悲痛完之后无可奈何,好好地培养着次子佐佐木清水,计划着做个武士也好,只不必像他哥哥一样战死,佐佐木家总得留个子孙后代。佐佐木清水虽然当时年纪还小,但是听着旁人议论着自己的哥哥是如何惨死的,小小的心灵也逐渐明白了许多,他深知自己的敌人是谁——就是海对岸的明人,哪怕他的家人不让他上战场,他也在心中默默记着总有一天要他们血债血偿。终于有一日让他等到了机会,五年之期已到,日本使团又要重新出发去挑战大明,他靠着自己家族的关系想方设法进了一帮负责护卫的武士的队伍,虽然不是太近身的位置,但是日日跟随着他们行动,整个队伍的动向他一清二楚,他只等候一个良机,让他一举完成复仇大计。

    说实话,他第一次见到江流儿他们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他听说过对面的人年纪小,但是和自己一般大就能战胜日本名人,实力不容小觑,好在他们精通下棋但是基本不通武力,后续会用到这些护卫的时候还很多,他会一步一步走到他们的身边,终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他们。

第二十章:故友重逢

    佐佐木清水,花面郎,蒋平三人的心思不知何时成了共通的,只是他们自己还尚未知情,江流儿方百花黑木等人也完全不知晓,三个人分散在三处,聚集在一起时则会对所有人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棋鬼王旗开得胜,众人迎回了棋鬼王又送走了那个小孩,继续他们的旅途。继续北上,路走得累了坐马车,坐马车久了又腰酸背痛,赶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大家都感觉要下来歇歇,出去溜达玩玩,再加上棋瘾犯了,少不得得找个棋馆去下棋。江流儿计算着天轩棋馆离这里还有多久,好像还要赶路很久,还是算了,其他人看中了附近的一个棋馆,邀江流儿也赶紧过来,江流儿便去了。刚到了棋馆摆上棋盘,都还没下多少,日本棋手们转头就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红发,脸上有着红色的纹路,可不就是山岐嘛。藤泽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想就当没看见,早点离开为妙,还没等他动身,小百合对于山岐时隔几年又再次出现很是惊讶,放下棋子要去问问他这些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又为什么没跟着他们一起回日本,其他人也围了上去,这次轮到大明棋手们惊讶了,山岐身边还有个棋手,虽然穿着男装,脸上也没多少脂粉,但是见过她女装的人还是认得出来,棋鬼王差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女子将一根手指按上自己的嘴唇,棋鬼王才反应过来将话咽了下去。

    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自然是他们的旧友陈红莹陈姑娘。日本棋手们不太认识她,这也不出人意外。两帮人看着两个人对弈,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醉心于面前的这盘棋局,古人云观棋不语,大家作为棋手也遵守着这个规矩,就等着他们两个人下完这一局,再慢慢叙旧。

    只见他们二人在此之前已经下了一段时间,陈红莹执着白子,在角落占了一片地,乍一看可能不占什么优势,但是再往外一看,连接了一大片白子,有包围黑子的趋势,山岐这边想方设法把这两块白子分开,再逐一击破,陈红莹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二人你一手我一手缠斗不休,看见一大帮子人探着头在这研究棋局,棋馆里的其他人也想看看有多精彩,慢慢地聚集起来,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板听到了动静出来让大家坐好,吵闹起来,山岐陈红莹二人才注意到刚才众人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对弈,差不多同时吓了一跳,又很快恢复平静:“你们……”

    “你们继续下?”棋手们还没看到缠斗的最终结局,断在精彩之处十分难受,还不如看他们下完为妙,知道他们的脾气,他们也不奇怪,山岐陈红莹相视一笑,坐下继续他们之间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