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D】致D

“那时他还比较年轻,比较爱幻想,比较不负责任,换言之,也就是比较幸福。”


那条巨蟒缠在他身上,金黄的鳞甲与暗红的眼珠交织成一副冰冷的桂冠,微微压迫着他的胸膛,却不至于让他窒息,只是安静地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如同一条尚且蛰伏的锁链。他试探地伸出手去,如同逗狗一般拨弄了两下那无言的美人的下巴,它却没有被这拙劣的手法取悦似的,颤抖的信子在他脸侧停留了些许,便张开了巨口将他的脑袋吞下去。

眼前的视野被猩红湮没后,在那尽头却出现了庄园里熟悉的紫藤花瀑布¹。他的义兄迪奥·布兰度不知为何赤身裸体,与他在铺天盖地的紫色中相对而立。记忆正在消散——他似乎也无覆体之物。迪奥的视线从他的脸游移向下,停留在他结实饱满的胸膛上,他也如同镜中人一般,看向迪奥更为白皙的躯体,他甚至记得,自己在听到那句已被从他记忆中抹去的,来自迪奥的短促而含糊的赞美时,心底涌现的怪异的喜悦。他有些期待又犹豫地往迪奥下半身飞快地一瞥,那里却如同雾般模糊而游离。

当他再抬眼时,迪奥却已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甚至还是法兰西那种浮夸过时的宫廷男装,高高的立领前系着一片领巾,而腰际金线的刺绣勾勒出他义兄格外纤细的腰身。正当乔纳森依旧迷惑之时,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吐出一个短短的问句:“你为什么没有穿衣服,JOJO?”

那带着点天真的语气与他认识的迪奥大相径庭,却如同春风翻涌起紫色的花朵一般搅乱了他的心,惭愧,羞耻,慌乱齐齐涌上心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如同被壁炉炙烤着一般渐渐变红。

乔纳森慌乱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同学传来低低的哄笑声,教授正拿着书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乔纳森·乔斯达,请告诉我你更喜欢哪一位希腊诗人。”

乔纳森硬着头皮瞟了眼同桌的笔记,回答道:“萨福,比起荷马我更喜欢萨福。”

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理由是什么?”

乔纳森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理由仅仅是自己读不下去荷马的史诗,萨福仅存的残篇或是他人作品里的引述短小——当然也不失优美,更加适合他这种诗歌的门外汉。

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将乔纳森从窘境中解救出来,教授提高了音量宣布道:“这次的作业很简单,模仿你喜欢的诗人写一首诗——乔斯达,下周课堂上你要朗读你写的诗。”

哪怕铃声意味着一周的课程已经结束,他马上就可以回到家的这个事实,也没让乔纳森开心起来:他想要选修希腊文——英国刚刚接管了埃及,而他就读的考古学已经有许多前辈老师仿佛受到那古老的感召一般,奔赴了萨拉丁雄鹰翱翔的土地,在堆积着莎草纸的垃圾场或是巨大无匹的金字塔开始了对于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考古事业。而偏偏,这位教授希腊文的老师这学期只开授了古希腊文化综述的课程,他硬着头皮选修后,才悔恨不已地意识到,比起学习萨福这位伟大的女诗人写诗,他更希望自己是在小心翼翼地剥掉法老木乃伊上粘着的记载了她的诗作的莎草纸。

他慢慢拖着步子,走向校门外接他回家的马车,祈祷不要那么快见到迪奥。就连梦中的他也能害自己当众出丑,而自己通红的脸颊还没有丝毫降温的趋势,被他看到了恐怕又是一通不留情面的嘲笑。

而等到他走到了马车前,却没有发现迪奥的踪影,车夫略带惊讶地对他说:“少爷你不知道吗?迪奥少爷他周三就因为生病请假回家了,今天刚去医院做了那个最新的什么,阑尾切除术,现在正在家里养病呢。”

乔纳森看着窗外向后的风景,有些恍惚,迪奥居然生病了,从他进乔斯达家起,乔纳森印象中他几乎没有病倒过。迪奥总是那样无懈可击,仿佛身披邪恶铸就的鳞甲,永远微微扬着头挑眼看他。



他没有想到迪奥是真的病倒了。回到家后,他跟随着仆人走到了顶层走廊尽头的小阁楼,看见那金发衰弱如同破晓时地平线上弥散的日光,而脸庞比有着暗淡模糊的黄褐色污渍的被单更加苍白。乔纳森走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见迪奥露出一边的肩膀上裹着那件黑色的丝绸羽织——是前年父亲从日本旅行回来送给他的,他自己则得到了一顶江户早期的武士头盔。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柏拉图的斐多篇。

迪奥闭目躺在床上,双眉紧锁,听到他来以后微微睁开双眼看了他一眼,淡青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很费力似的,最后什么也没说。乔纳森对一旁服侍的女仆说:“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顾他。”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不掩饰的困惑,但出于礼节还是向他叮嘱好降温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鞠了一躬后退出了房间。

乔纳森转过头发现迪奥正盯着自己,暗红的瞳仁中流转着似笑非笑的情绪,他嘶哑地开口:“JOJO,你不觉得她的样子就像是害怕家里的笨狗把花瓶打碎了吗?”乔纳森本以为自己又会被他狡猾义兄的三言两语挑拨起怒火,这次他却很快平静了。

他看着对方额前因汗湿黏在一起的发丝,因病痛比平时更为急促的吐息,漂亮的脸庞上褪去了因自尊而耀眼的神采,每一次他脸颊的抽动,嘴唇的咬紧,眉心的鼓起都如此脆弱而无法遮掩。刚才夹枪带棒的话语在乔纳森心中也演变成了酸楚的自嘲,走投无路后喷出的最后一点稀薄的毒液——毕竟笨狗起码还能四处走动。

迪奥见乔纳森没有反应,凝视着自己的眼眸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愚蠢的怜悯,他冷哼了一声便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滚烫的指尖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把烦扰自己许久的发丝轻轻拨到旁边——之前他忍了又忍,最终出于自尊没有向那笨拙的仆人开口。清凉的毛巾擦拭过他的脸颊和脖颈,力道有些重。他平日里爱用的古龙水被擦在头发与头发上,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迪奥的确感到舒适了些许,他以前并不知道乔纳森这少爷竟然会照顾人。

乔纳森停下动作后,意识到房间里没有什么味道,家里的仆人们虽然看护病人经验不足,但更换便盆之类的活计还是没有疏漏,唯一的味道是被褥下面隐约透出的潮气,缠绵的汗湿蒸发凝成病气,紧紧贴在迪奥的周身。如果他的义兄愿意,乔纳森是很乐意帮他擦擦身子的,尽管那个荒诞不经的梦中漂亮的胴体还时不时跳进他的脑海扰乱思绪。不管怎样,乔纳森觉得让一位病人恼羞成怒大概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听着迪奥逐渐平稳了的呼吸,犹豫了下开口问他:“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想我再去帮你拿本书吗?”

迪奥闭着眼睛回答道:“不用了,根本读不进去。”乔纳森心想他肯定是忍受着阵痛的折磨,于是又提出:“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迪奥皱起眉,回击道:“你要是想超度我倒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乔纳森困窘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开口说,“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倒是有一个事情你可以做。”

乔纳森的音量太大以至于差点被仆人听到,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都这样了你居然想要喝酒?女仆说你这两天都只能吃流食!”迪奥不悦地皱起眉,再度闭上眼睛:“不要吵吵嚷嚷的,做不到就直说。”乔纳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好好养病。”

迪奥想要嘲笑他,自己的肉身此时早已与意愿分离,被投入巨大的未知漩涡里,非力所能及,只能谛听无聊众神的消遣,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这只会暴露出他灵魂此刻的脆弱。乔纳森将被角掖好,裹住迪奥微凉的肩头,轻轻走出了房间。

乔纳森晚饭时见到了父亲。乔斯达爵士显得忧心忡忡,他把迪奥送到了伦敦最好的医院接受手术,然而这几年才兴起的阑尾切割术显然还是有着风险,而迪奥则成为了那不大幸运的一小部分,尽管医生向爵士说这几天发过烧后就会痊愈,但是却也没有排除失败的风险。乔纳森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块牛排,想着病床上他的义兄。

迪奥刚测完体温,躺在床上看着女仆将雕花烛台上的蜡烛点燃。这间屋子倒是装有白炽灯,但他却厌恶那死板的光线,跳动的火焰和燃烧后的熏香更能取悦他。乔纳森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迪奥置身于昏黄之中,安静的模样比所有他见过的人都更像一名天使。他等女仆退下后,才咧着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银制酒壶。

迪奥皱着眉看着他:“这么点你是打发乞丐吗?”乔纳森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这当然不是给你喝的,这对你的肠胃来说负担太重了。”他拧开盖子,将手指凑近壶口,几滴暗红的酒液流了出来,聚在指腹上,然后乔纳森将手伸过来,沿着他唇瓣的弧线涂抹起来。迪奥感觉到那液体好像还沾染这乔纳森怀里的体温,有一滴顺着他微张的缝隙落在了舌尖上,弥散在口腔里,麻木的味觉让他无法分辨那是甜或苦。

乔纳森重复了几次,直到那苍白的双唇被染成粉红才停下。他邀功似的对迪奥说:“怎么样?有好些吗?”迪奥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圈,咂了咂嘴,开口说:“JOJO你这个蠢货,这样只会让嘴唇变干。”

乔纳森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拿来冰块按在迪奥淬了毒的嘴唇上,报复似的擦着。迪奥也被这粗鲁的动作弄得有点恼怒,在冰块化尽的时候一下子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乔纳森微微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为这如兽般的行径震惊,就发现迪奥的脸色突然改变了,眉眼纠结在了一起,被子下的身形也微微弓起,然后他的手指传来了剧痛。痛苦被迪奥从镜子的那一面,也从尖锐的犬齿末端传递了过来,乔纳森咬紧牙,忍受着这份痛苦,他相信迪奥经受的阵痛比他所经受的要疼上百倍。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乔纳森以为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咬掉的时候。迪奥松开了牙齿,他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只是他也没有力气将那手指驱赶出去。乔纳森感觉到麻木的指尖好像被柔软的舌头顶了顶,他有些失神地把食指从湿热的口腔中抽出来,在烛光下看见那齿形的伤口箍在手指的末端,不断渗出的血珠与晶亮的唾液混在一起,如同一枚邪恶的戒指。



第二天早上乔纳森再次来到房间的时候,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仆人们忙碌地进出,身上有淡淡的呕吐物的味道。父亲和另一位应该是医生的人在门口焦急地交谈,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手指上新绑的绷带,看到他走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脸色沉重地对他说了句“去看看迪奥吧”。

迪奥正发着高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又断断续续的呻吟,脸红得可怕,仿佛那薄薄的皮肤下地狱之火在灼烧着,生理性泪水流淌过已经紧绷的脸颊,那干涸的河床,脑袋轻轻地摆动着,散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

乔纳森换下已经被体温染热的毛巾,在太阳穴涂抹古龙水,用冰块湿润嘴唇,但他做得越多,就越是感到昨天行之有效的措施今天已经对病痛无能为力,他只好焦急地坐在床边陪着他。

迪奥突然努力直起身,摇晃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吐了一点在乔纳森的衬衫,乔纳森帮他擦去脸上的污物,嘴里安慰着:“没事,没事,吐了就好些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要强的迪奥能不能听见,他轻轻把脑袋放在枕头上,换上拿来的衬衫。

迪奥大概是连胆汁都吐尽了,也没有再打摆子,只是紧闭的眼睑不停地跳动,似乎在梦与醒,生与死的边际奋力挣扎。乔纳森感觉到一只滚烫而无力的手在了自己手上,他听见迪奥呓语般喃喃着:“我不想……没有上……”,几个破碎的字眼颠来倒去。

一个多小时后,体温突然降了下去,躯体变得过于冰冷,乔纳森的心也随之越来越沉重,连浊重的呼吸声也变得微弱了,那张美丽脸庞上的一切都好像凝固了,落定成一座静谧的雕像。乔纳森忍不住把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挽回不断流逝的温度,他向前俯下身,在唇珠相碰的那几秒后,他微微偏移了方向,最终把吻印在了唇边。

他感觉到自己再待下去,待在这个充斥着绝望的地方,泪水便会夺眶而出。在乔纳森心里迪奥是希腊城邦里狡猾伪善的诡辩家,是罗马宫殿里跋扈一世的君主,是他所认识的最美丽也是最邪恶的人,然而他也的确在这扭曲的共存中接受了他的存在,他没有想到迪奥也会被病痛击溃,会消失,会死亡。

乔纳森在无尽而疲惫的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JOJO”,迪奥的声音依旧微弱,但是鸽血石般的眼睛微微发亮,直直地望着他,他回望过去,看见了其中不朽的火焰。



一切又好像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仆人们终于等到了开玩笑的时宜,他们打趣说乔纳森看护病人的样子简直像是一位父亲抑或是情人。迪奥第三天的时候便与他们一起在餐桌进餐了,尽管盘子里的菜是特意烹饪的易消化的菜肴。他进食的动作依旧优雅得体,所有人都感叹这惊人的好转,只有乔纳森隐约察觉到他并没有完全恢复,还只是硬撑。乔斯达爵士也终于放下心来,察觉到了乔纳森受伤的手指,询问他是怎么回事,乔纳森含糊地搪塞说是被刀划伤了。

他偷偷地看向迪奥,依旧是碎金般闪耀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身裹层层做工精巧的织物,那眼神又像从前一样厚重,冷漠而难以辨识,昨夜里那样直白而纯粹的眼神已然如幻梦般逝去,就像是一杯水在被搅乱后浑浊了片刻,很快便又澄清下来。

“当獠牙刺穿我,
毒液,
一滴又一滴,
厄洛斯²,顺着鲜血,
向心脏流去。”³

教授打量了他一下,缓缓开口点评道:

“这首仿作还算差强人意,对萨福的化用也有新颖之处。那么,乔纳森·乔斯达,你这首诗是否是献给谁的?”

乔纳森感觉到手指上那绷带下的伤口萌发出些微的痒意,他开口说:

“献给咬伤我的那条毒蛇。”


-END-


¹:紫藤花花语为对你的执着,最幸福的时刻。
²:厄洛斯,Eros,是世界之初创造万物的基本动力,是一切爱欲和情欲的象征,在柏拉图之后,他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一个手持弓箭的美少年。
³:化用自萨福残篇#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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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每次看完文章特别激动特别想夸太太写的特别好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文盲QAQ这篇文章看起来真的太好了。
不知道为啥,就哪怕是病中的迪奥也是更加强势更加魅惑的那个,大乔,怎么说呢,像被砍掉头颅的美杜莎的血沾染了一身的那种感觉,两个人都夹杂着坚强和脆弱,神圣以及邪恶的感觉,读完感觉超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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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感谢喜欢!的确如评论所说 想尽力写出一切还没有变得黑白分明时两人那种暧昧不清的状态 也想写出DIO尚未成神时特有的凡俗的脆弱 这些没有被表达出来的角落对我来说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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