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浅川捂上了嘴巴,恨不得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听见,佐佐木自从得知黑木找了浅川问询江流儿的事之后,有了个十分大胆的主意,刚才与浅川说了,险些把浅川骇死,但是回过神来他又觉得,以他对黑木的了解,他既然愿意为了围棋苦苦训练数年甚至到了主动体罚自己的地步,如果真跟他说了这个主意,他并不一定会立刻反驳,出于他对师弟的尊重,浅川稳了稳心神,告诉佐佐木说还是让他去和黑木说通比较好,佐佐木对这个计划十分满意,请人把浅川送出了帐篷。浅川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冷风把他的大脑吹清醒了些许,他裹上外袍,走到黑木的帐篷前,借着烛光能隐约看见黑木这次没有在倒立,他掀起帘子进去,黑木跪坐在棋桌前,却也并不在下棋,只是拿手指摩挲着棋子,呆呆地在想着什么,人仿佛有些痴了,浅川轻唤了两声,黑木都没有听见,直到提起江流儿,黑木的眼睛才看向浅川:“什么?”
浅川已经是有些无奈了,他现在知道他的好师弟之前专门跑过来问他江流儿的事是为了什么了,除了黑木对于他在围棋层面的兴趣,或许还有一些别样的情感,黑木之前也和他提起过的,就像他即使知道目前战况吃紧,他也依旧和妖刀王保持通信那样。
深夜,黑木想起浅川和他叮嘱过的话语,翻来覆去睡不着,佐佐木刚来大明就使手段钳制了雷凌云师兄弟,雷凌云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又反过来利用起了自己,他想想都恶心,但雷凌云又知道江流儿现在所在何处,为何不肯下山见他,雷凌云说要把江流儿捉来给佐佐木处置,佐佐木得意之时又听到浅川劝阻,说是强行绑来难免失了分寸,至少明面上别做得那么明显,再加浅川也知道黑木对江流儿心有所属,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好说歹说才给佐佐木劝住,结果佐佐木又生一计——他本就是为了日本能赢大明棋坛而来,至于用的是什么计策,黑木心里怎么想,他可从来都不在乎,如果真是在乎的话,当时也不会答应雷凌云的阴招。
翌日,黑木梳洗打扮一番,束上发带,再把刀别进腰间,浅川随着几个下人出了帐篷,护送着他出门。路上浅川盯着黑木的神情,和平日相比,增添了一丝慌乱和手足无措,但他控制得很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到了江流儿所居住的凌云寺的山下,黑木抬头望去,山顶被云雾环绕,不见踪影,好在这条路总有人走,为了方便铺上了一些砖石,木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回荡在山间的小路上。
赶了半日,终于隐约见到个寺庙的模样,黑木加快了脚步,浅川也赶紧跟上,进了庙里,几个小和尚探出头来,见到来人穿着和服略有些不满,圆德大师认得浅川,之前妖刀王与他提起过,因此知道他们此次前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将人请进了屋内,圆德大师小声问起了此次浅川带着黑木前来所为何事,小和尚们则是盯着黑木看,左右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特殊之处。黑木比大和尚还小几岁,以前由于年少成才难免有些居功自傲,但自从撞见江流儿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模糊的身影,江流儿的才华,他对棋圣赛棋局的精准预言,甚至包括江流儿对自己的不屑一顾……黑木想着想着陷入了回忆,低头一言不发,浅川和圆德大师简单沟通了一下,出来牵着黑木的手带他去找江流儿。
江流儿住在禅房里,除了吃饭洗漱基本不出门,听着房间内偶尔传出落下棋子的声音,黑木抬眼看向木门,又看看浅川,浅川放手让他自己决定,黑木走了两步依旧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浅川已经别过了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带他来的决定对不对,但是他身为师兄,知道黑木来这一趟是他心之所向,至于进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后续的发展会如何,他也不知道。
黑木想着叩门再进去,手指刚刚触碰上门扉的时候木门已经被推开了,原来只是虚掩着,不知道江流儿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进来。江流儿知道有人进来了也没抬头,只是依旧低着头看着棋盘上排列着的黑白棋子,黑木在江流儿对面的床沿上坐下,也研究起来江流儿现在专注的是哪个招式,他现在离江流儿这么近,江流儿却依旧只是专注于棋盘,黑木也扭过脖子看着,这个招式看起来倒是新奇,想是他们大明棋手的路数,两奁棋子都放在江流儿那一侧,黑木要是伸手去取,必然会与江流儿近距离接触,他也怕打乱了江流儿的思绪,惹得他不高兴,便只是一直这样安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江流儿长叹一声,他原本想继续下下去,但黑木一直坐在他的对面,即使一言不发,他也知道这个家伙来找他必然有事,既然有事,又为何只是安静坐着,他知道黑木是日本名人,是幕府将军专门派来挑战大明围棋界的,并不单纯是棋手,也绝非只代表他个人,要不是妖刀王和浅川有交情,经历过几次交锋后,江流儿也知道黑木本性不坏,不然早就给他打出寺庙,打下山去了。
他们上一局还没过多久,黑木本应该和他一样,在自己的地盘上苦心修炼以达到更高的境界,看来是有比围棋更重要的事情,可是黑木只说让他在凌云寺住一晚,哪怕第二天赶他走也行,只要让他今晚留在这里。江流儿看对方如此诚恳,虽然还是不知道黑木要做什么,也有些无奈地答应了,他心里还是想着黑木的契约,想着黑木说过要是输棋,他会当场切腹自尽,黑木至今毫无败绩,所以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但武云飞已经失去了右手,立下的契约绝非儿戏,江流儿现在身处两难的境地,若是他赢,黑木去死,大明棋坛便再无这般疯狂的对手,日本围棋界会元气大伤,二十年才培养出来一个黑木,此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这么一个十三岁的天才。他是大明人,生在大明养在大明,他必须要为了大明出战,但他的私心作祟,他心里是不愿意让黑木去死的,不管是出于舍不得他的才华,还是舍不得他这个人,江流儿都不希望黑木死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黑木神色自若到仿佛过几天就又要踏上生死对局棋台的人不是他一样,江流儿在他的脸上竟看不出来一丝波澜,黑木只是用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江流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也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去,但他依旧不知道黑木此行的目的,在他开口询问之前,黑木又问起能不能让他看看江流儿刚刚下的那局棋,他还在研究那盘棋用了哪些定式,江流儿的棋风很是精妙,他之前和江流儿对局的时候早已意识到了这点,但是当时时间紧迫,压力也太大,他们在棋台上没空也没心思仔细研究,现在正好,让他在这好好看看,江流儿便出去拿了茶水,回来倒给黑木喝,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讨论了一些围棋相关的事,又过了半日,天渐渐地黑了。二人吃过晚饭,简单洗漱过后,江流儿左思右想还是让黑木和自己睡在一起,那些小和尚们有着自己睡觉的地方,这个房间是圆德大师专门收拾出来给他住的,自己平时都不和他们住在一块,免得打扰了他们修行。
江流儿点起一根残烛,烛光摇曳,照得他和黑木的脸都微微发红,二人躺下,却都没什么睡意,之前流浪时甚至更安心,反正不会有更差的地方,江流儿自嘲道,如今操心这件事,操心那件事,反而寝食难安,而那个祸端此时此刻甚至就躺在他的旁边。蜡烛烧得很快,在即将熄灭之前,黑木终于再次开口,讲起他在日本的往事。
过去了这么多年,记忆都有一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还很小就已经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本应该像条野狗一般死在路上,幸亏丈和师父收留,又因为他看重自己的才华,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正式将他收作弟子,有了丈和师父的教育,他终于能够在日本围棋界崭露头角,又过了几年,天赋加上刻苦练习,他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丈和师父的其他徒弟们或是羡慕吹捧,或是嫉妒发狂,黑木都不甚在意,丈和师父不许他松懈,他有空听那些闲言碎语,还不如多下两盘棋来得实在。他原以为自己获得日本最年轻的围棋名人的称号之后,丈和师父能够放下师父的架子,会夸他真不愧是自己的徒弟,可是师父没有,师父告诉了自己海的那边是中国,是围棋的发源地,二十年前师傅就已经发下毒誓,绝不会再次踏上大明的土地,二十年后就让他最得意的弟子黑木替代他,再次前往大明,去寻找林新城。
黑木做梦都不会想到他能在大街上轻而易举地撞到江流儿,当然,当时他以为他只是一个怪人。江流儿眨巴眨巴眼睛,眼皮有些沉重了,但他依旧努力听着黑木的讲述,也回想起来当时发生的事情,自己当时魂不守舍的,确实没注意黑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黑木更没想到林新城已经死了,好在林新城在临死之前传授了更新更全面的天地大同式给江流儿,要不是他们是两个敌对国家的人,各为其主,怎会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局面,若他生在中国,长在中国,若他是中国人,他便不需要考虑幕府将军的命令,日本围棋界的威压,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以及在他输棋后要面对的怨恨的眼神,和恶毒的谩骂诅咒。黑木知道江流儿同样有天赋,同样是厉害的少年,他连棋圣方胜都不怕,也确实轻松打败了他,但他有自知之明,若是到时候真的赢不了江流儿,死在他的面前黑木也心甘情愿,自己技不如人,是该死。
而且他也不想让江流儿死,谁让新契约又加了一条若是江流儿输棋也得死。黑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梦呓,江流儿原本快睡着了,听他说起这话,心里很是复杂,他不想让黑木死,黑木不想让他死,但他至今没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他是大明人,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让敌对国家的人活下来,可是黑木死了的话,他要怎么办,他已经认了黑木是他围棋上的知己了,从今往后的人生再也没有黑木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以后或许还会有很厉害的对手,但终究不是黑木,不是他,黑木早就死了。
他转头看向黑木,黑木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他没睡,他更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都睡不着,他握上黑木的手腕,对方似乎有所触动,睫毛颤抖了一阵,但他还是没睁开眼睛,江流儿感受着自己手中黑木脉搏的跳动,鲜红的血液快速流淌过青紫色的血管,再过几天一切都会归零,他的呼吸,心跳,脉搏,温度,江流儿会失去黑木的一切。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别人死在自己眼前了,自己的父亲,刘南如老先生,金威远师父,林新城师父,正是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次,他实在不想黑木是下一个,为什么自己总是留不住身边的人,为什么自己总是只能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嘴唇触碰到他的手腕,温热的呼吸喷在黑木的前臂上,若是黑木此时此刻睁眼就能看到江流儿眼眶红到几乎把眼泪滴在他的身上,江流儿不甘心自己和黑木的缘分浅到只见过几面便要阴阳两隔,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中形成,他不能死,不然大明棋坛便永无翻身之日,他不能赢,黑木会在他面前死去,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平局,只是之前平局就已经难如登天,江流儿也并没有能够再次平局的信心,但是摸着黑木的脉搏,感受到他还活着,胜算再小他依旧会尽力去尝试,只求今夜再长一些,让他陪黑木的时间能多一些。
桌子上的蜡烛燃烧到了尽头,火光最后摇曳了几下,彻底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