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DIO】【茸DIO】狄俄倪索斯的天堂(一至五章)

本文最后一章在lofter怎么也发不出来,其实没有R-18内容。

Notes:

文中一切情节均属虚构,出现的一切地名都与现实无关。

第一人称旁观者叙事,非常啰嗦。

受到小说Wir toeten Stella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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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事情已经过去了,各种声音各种态度的记叙飞扬在这个纷乱世界的每个角落。人人都想了解他,没有人会真的了解他。他华美的身影会在记叙的漩涡里变成符号,直到大家终于忘记他——假如他也会被忘掉的话。想来也是可笑,他一生做过多少罪恶滔天的事,不仅从没受过审判,亲自把律法玩弄于指间,还尽享世人的敬畏,多少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就像提起一位不能用常理评判的恶神。结果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自杀让他受到了人间法律的审判。我已经给法庭和媒体提供了一份供词。但有些内容,我必须为自己再写一遍。有些事,如果你不隔着一段距离用笔和心重新审视一遍,永远也不会理解,而不理解的东西会在你心中慢慢走形,最后变成不容细想的神话或禁忌。比如那究竟是不是一场自杀,抑或只是早晚会到来的疯狂?

我不想从事情的起点讲起,第一,我根本不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第二,对我来说,那件事只是无数和他有关事情中的一件,甚至不是最后一件。我本来也不想把这事情干巴巴地重述一遍,只想写写自己眼中的他,写他,也是写我自己。

好了,让我从他在我记忆中最难忘的样子写起吧。

DIO穿着一身希腊式的浴袍从楼梯上下来时,大厅里的人都屏息静气地望向他,那副大理石雕像般的躯体仿佛象征着凝固的时间。人人都热切地等待着,仿佛期待着一场华丽的开场白,但他只是在瓦尼拉·艾斯为他搬出的椅子上静静地坐下,在屋里每个人的脸上环顾一周,向远道而来的各位部下致以简单的欢迎,然后就开始介绍接下来的战略部署。虽然难以置信,但他很少刻意地引人注目,他本身的存在就足够惊世骇俗。

他打算跟中东的某个国家建立生意往来,把300吨军火卖给他们,进一步开拓自己黑暗帝国的疆土。一番交谈后,负责那个区域的恩多尔保证自己定会把事情办稳妥。DIO从桌子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盲眼的恩多尔的脸:“不愧是你,总是这么稳妥可靠。但那个米斯里国王是个胆小谨慎的老废物,只要把枪塞到他嘴里,他就会像看到主人在饭桌边坐下的狗一样,朝你摇尾乞怜。”他转向一身牛仔风的荷尔·荷斯:“这次你和恩多尔一起去吧。办成之后一亿美金由你们平分。”事实上,每次的任务完成后,出力的干部都可以分享一亿美金,但荷尔·荷斯是每次都要再听一遍那个数字才有干劲的人。

接下来的话题就比较复杂了,事关把军火卖给米斯里国王后,如何把那个国家卷入即将在海湾地区打响的一场战争。至于那场战争为什么即将打响,大概和坐在这桌子周围的人上次以及上上次的会面有关。我本以为这样的话题应该在更隐秘的地方、更少的谈话者之间进行商谈,但DIO似乎丝毫不认为屋里的人会把机密泄露出去。事情谈罢,DIO对在场的几名部下分别加以勉励,让他们离去,要贴身侍卫们各回各位,最后走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凡苏斯和我,里奇埃尔,我看到凡苏斯立刻热切地绷紧面孔,仿佛希望跟这位神一样的父亲谈些未来之类的话,DIO只是从我们身边走过,淡淡地说:“请普奇明天过来。”

普奇是DIO的挚友,他们喜欢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彻夜谈天,既会聊哲学、宗教和艺术,也会聊各国名人的八卦事。普奇对挚友这个军火帝国的计划不置可否,但总是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查看情报,分析事态。我不明白这个虔诚理智的青年为什么对那样疯狂邪恶的计划感兴趣,而且他对DIO的态度显然和DIO那一大堆昏了头脑的男女情人不一样。我以为这可能像科学家研究占星学一样属于物极必反,但有次我陪着普奇去私人机场时,他说,那个人就像黑夜的大海,你凝视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溺入其中。

他的话让我有种战栗的预感。我回DIO的宅子,对上沙发上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又是那种熟悉的、铺天盖地的晕眩,下一瞬整个人就要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洞吞噬,但同时又有一种甘美的诱惑,你渴望消散在死亡和安眠之中,心甘情愿地永远放弃思考和灵魂。无怪乎正是一个志愿成为神父的年轻人最会描述这种宗教狂迷般的体验。坐在那里的那个人跟我们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出众的外表和宏大的抱负,而是他从不迷惑。我们所有人,只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不断顾及他人,一瞻前顾后就会迷惑,但DIO不会顾及他人,只是顺从本性前进。怒浪滚滚的大海淹死了岸边的人,并不是因为大海想要杀人,只是因为潮起潮落都是它的本性。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罪恶滔天的男人是个很纯粹的人。

这些东西是我当时就想到的,还是流淌的岁月不知不觉中送到我脑子里的,如今的我已经说不清楚了。脑子里出现这些念头之前,我的目光早已追随了他很多年。只要你身处于他的房子里,就很难注视别的人。我并不觉得自己爱这位父亲。他那副没有年龄感的完美躯体有时会让我惊叹,但不会让我喜爱。我常常见到他拿着一本书独自坐在沙发上,微微低垂的头颅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保持着同一姿态,除了手指和书页的动作之外,整个人静静地化为一尊大理石像,就像凝固了几百年的青春。这样的他让我自觉渺小。人怎会爱跟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人?

何况他并不回应我的目光。他对我既不慈爱也不严厉,纯粹就是漠视我。他让泰伦斯·达比打理我的生活,偶尔带着我和其他兄弟出席一些大型活动,需要拍照时甚至会把冷冰冰的手搭到我的肩上,有时还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但我在他那里得不到任何期待。我们就像恰好生活在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当初他把我们兄弟几个从世界各地带到这里,给我们每人建了一个金库,存放他数额无法想象的收入——或者说赃款,以我们的名义开办企业,再拿洗过的钱支持几个国家的总统候选人。我不觉得他是父亲,他就是DIO,一位偶尔听人祈祷的神。或许他创造我们,就是为了得到几件好用的工具。

我一直想把自己名下的钱取出很小的一部分——十分之一——购买一个假身份,走得远远的,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DIO既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财产的九牛一毛,如果他愿意,可以对外声称我死了,然后打着亡故爱子的旗号继续干他想干的事。

但我终归是不敢重返外面的世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回想起幼年时那条下水道一样的街巷。那个时候我有个眼皮睁不开,学校里有几个孩子总为此欺负我,最后甚至找外面的人一起在肮脏的小巷打我。那天我躺在垃圾上,看着黑漆漆的一线天空,那个男人从一团模糊的影子中骤然出现,站在我面前摇了摇头,说:“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让我难过,那头在黑暗中明亮无比的金发让我想要哭泣,泪水冲掉了眼前的血雾。

DIO给了我那个酗酒的母亲一大笔钱,把我带走,给我找医生治好了眼皮上的神经问题。但每当我特别紧张的时候,这个眼皮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垂下来。让我特别紧张的场合恰好总与DIO有关,他一看到我这个样子就挑起嘴角用鼻子嗤笑一声,仿佛在说:“没用的东西。”我不想看他嫌弃我的样子,但心里隐约感觉到,如果离开这座房子,离开这位强大君主的光环,我只会再次在满怀恶意的世界面前跪伏,一蹶不振。

我不知怎么逃开,盎格鲁则是恐惧得动弹不得。他天生就神经质,不知是因为跟DIO气场不合还是怎地,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处于疯狂的畏惧之中,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他说不出来自己害怕什么,每天只是躲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本接一本地看DIO的干部波因哥给他带来的漫画,后来自己也开始画我们看不懂的画。至于凡苏斯,他是DIO从少年监狱里接出来的,据说在监狱里遇到了无数匪夷所思的倒霉事,当时整个人都蔫蔫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知DIO找到他时说了多少句“没用”。他把DIO的光环当作自己的光环,一心一意地崇拜这位神通广大的父亲,想尽办法在DIO面前表现。但DIO对他的态度跟对我没什么不同。

我们谁都没看出DIO有任何培养接班人的意愿。他创立了这么大的独裁帝国,却从没想过自己的身后事。那时我想,或许他相信自己会永远活下去吧,抑或他的最终目标本来也不是这个所谓的全球军火贩卖网。我理解不了他,也从没有过真正了解这个危险人物的念头。我知道他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时,表面的身份是大型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但他们事务所接手的案子基本上都跟他自己的军火买卖有关,我知道他衣品诡异,房子里有一间屋子专门当他的衣帽间,知道他收集了上百支各种颜色的唇彩,还知道他喜欢过昼夜颠倒的生活,早上临睡之前会就着一瓶罗曼尼康帝看书……我知道英国那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原本叫做“乔斯达邸”,那一带的农户祖上都是贵族乔斯达的佃户。我十岁那年,DIO动用一些关系,把周围所有跟“乔斯达”有关的地名在地图上的名字都改掉了,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个新路牌剪彩仪式,让这么荒唐的事上了新闻,少见地故作姿态一回。至今我仍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于乔斯达这个姓氏,只是隐约感觉他大概也是经历了一番斗争才变成现在的DIO的。如今我知道他本名叫迪奥·布兰度,但我没从见他使用那个姓氏。要是在网上搜索,和那个姓氏有关的记录只有四十年前伦敦某纨绔子弟酗酒吸毒把自己搞进了贫民窟的社会新闻。

我还知道他有无数情人。女人、男人,有时候男男女女好几个人一同走进他位于三楼的卧室,在那间屋子里留下酒、血液、焚香和欢愉的气味,第二天不露面就消失。

[Chapter 2]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叫做空条承太郎的少年。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十年前,那时他才十八岁。他是日美混血,英俊得夺目,壮硕的古铜色身躯上有栗树枝叶摇曳的影子。据说那一年他是来英国的亲戚家过暑假。凡苏斯讨厌他在DIO的房子里毫不拘束的样子,我倒觉得这个和DIO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凭空出现在这里,是件很奇妙的事情,虽说他凶猛的目光让我有些紧张。

总之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房子里,然后第二天也来了,第三天、第四天……有时住在这里。那两个月间,我没见到其他陌生人走上DIO的三层。

当时的DIO大概确实很喜欢这个少年。他想诱任何人上钩时都会用蛊惑人心的气声叫那人的名字,让对方不知所措地落入他的掌控中,只有面对空条承太郎时,他坦率得没有丝毫修饰。他只叫他“承太郎”,不是“空条君”也不是“我的承太郎”。有天下午他们坐在一楼的长沙发上,DIO上半身靠着坐垫,一条光着的腿搭在空条承太郎的腿上,后者一边轻轻捏着他的脚踝,一边念一本和海洋有关的书。DIO轻松地向他提关于海豚、鲸鱼和轮船的问题,声音里带着笑,眼睛里是看我时从没有过的欣赏。承太郎的揉捏让他的脚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收回脚,凑上去,歪过头,吻一直不摘下帽子的少年的嘴。

后来,承太郎走后,DIO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细细地做了一艘非常精致的船模。

这样的温柔时刻在空条承太郎身上是很少见的。他当时是个性情粗暴的不良少年,脸色很臭,拿啤酒当水喝,烟也是一包一包地抽,常常骑着那辆哈雷摩托在山野间飞驰。有时我想,他和DIO在三楼时,或许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架,因为画廊里珍贵的意大利雕塑被撞得残破不全,架子上绘着蓝花的中国瓷器碎了一地,两人浑身是血,背上有花瓶碎片的划痕,脖子和领口里的皮肤上则是红肿的吻痕和齿痕。

当时我不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两个本来唯我独尊的人,碰到一起就像两头非要争得你死我活的野兽,为什么非要在一起?如今的我回想那时的种种,给出的解释是他们身体相性极好,而且气质投合。不良少年空条承太郎也能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DIO像尊石像一般独处在时间洪流之外时,只有承太郎可以闯进他的世界,不由分说地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静静地看书喝酒——虽然两人的书和酒都大相径庭。

而且,承太郎用一个抽烟的动作就可以带着DIO从凝固的世界回来,让他的目光从一片月亮上的风景移回这个世界,让那副大理石躯体染上一点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刚被唤醒的那一瞬间,DIO眼中只有承太郎,那样的眼神后来我再没见过,或许压着帽檐抽烟的承太郎也没见过。

十八岁的空条承太郎身上有些跟DIO很像的东西,他那双绿色的眼眸中也没有迷惑。离那栋房子七八公里的地方有座高高的石头山,一天傍晚,我在那座山上散步时看到空条承太郎坐在山顶抽烟,面无表情地盯着地平线上一道亮晶晶的大海,仿佛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旅人。

当时我就知道,明年夏天我就不会见到他了。即便DIO开口留他,他也不会留下,他们相逢,只不过是他生命旅途中的一个偶然。

那年夏天,有一天承太郎知道了DIO做的是战争生意。两人拿出性命相搏的劲头切切实实地打了一架,从三楼打到院子里,拳拳见血。瓦尼拉·艾斯想勒住承太郎的脖子,反而被年轻人一拳糊脸,再起不能。DIO也断了几根肋骨。打完后,手脚骨裂的承太郎跳上院子里的摩托车走掉了。

我以为他再不回来了,但四天后的夜里,他又推开门闯了进来,身上脏得像山里的灰狼,还带着那时候的血和伤,直接走向沙发上的DIO,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嘴。DIO的书和酒杯掉到地上,两人一边激烈地亲吻一边厮打,彼此拉扯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走去,承太郎破破烂烂的外套和DIO的睡衣掉在楼梯上,DIO胸前还打着绷带,承太郎的手指恶意地按上去,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地方一同剧烈颤抖,嘴唇相接的地方淌下血来。

第二天,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可能比之前还多了些炽热。他们不在三楼的时间越来越少,凝视对方时带着不加收敛的欲望,目光焦灼得近乎怒火,他们像两头互相打量着的猛兽,时时刻刻准备把对方吞食掉,化为自己的血肉。

当时我几乎忍受不了弥散在空气中的渴望,别人的生命力太过强大时,你会觉得自己在枯萎,整个夏天都在枯萎。我跑到自己的屋子里,但那欲望从门缝里钻进来,撕心裂肺地叫喊着“现在!现在!现在!现在或永远不再!”

燥热的白昼过去,我从房间里出去,鬼使神差地往三楼走。他们站在一地惨白的大理石碎片间,两人的头笼罩在蓝色烟雾中,承太郎的脸似乎压在DIO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就像睡着了。DIO染着黑色指甲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小心翼翼地摘下承太郎的帽子,温柔地抚摸着那头黑发。

承太郎临走之前把佩特夏留给了DIO。那是一只游隼,他骑着摩托车在野外闲逛时从猎人的夹子中把它救了下来,带回DIO的房子,给它的利爪绑上夹板。DIO为这鸟儿吸引,伸出一只手指让它轻轻啄了几下。佩特夏对DIO的喜爱一向多于对承太郎的,很乐意留在房子里,此后我常常看到它站在DIO肩上。它深褐色的眼睛和美丽的羽毛让人想起那个有金字塔的古老国度,那里的人视它为图腾。

夏天结束时承太郎走了,DIO没有到门口送他。DIO讨厌阳光,很少在白天出门。我在窗边看到承太郎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敲了敲DIO的卧室门,推门进去。DIO坐在床上看电脑,抬起眼睛看我。

“父亲,承太郎刚才走了。”

“是啊。”

“他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了。他是乔斯达家的人,乔斯达家的人总是要走的。”

“乔斯达到底是……?”

“以前的敌人。”

这座房子旧日的秘密呼之欲出,但我不敢再问。我并不敢真地跃入黑夜中的大海:“普奇已经好久没过来了,要我打电话叫他来吗?”

DIO在大床顶盖投下的阴影中打量着我,随后说:“不用。你把达比和恩多尔他们叫来,要部署接下来的工作了。”

第二年夏天,空条承太郎没有再来。第三年和第四年也没有。多年之后,我在网上看到那个据说让他吸粉无数的视频:剑眉星目的海洋生物学家空条博士带着自己五岁的小女儿坐在大海中间的一艘小船上,父亲指着不远处一群跟在船后不断跃出水面的海豚,给女儿和观众讲解大海的奥秘。长着一模一样绿色眼睛的小女孩开心地从船尾探出身子,朝鱼跃的海豚伸出双手,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入小艇的螺旋桨。父亲像猛虎一般扑上去,把孩子搂回怀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焦虑和关切。

他有了软肋,关掉视频后我想。那年夏天那个坚不可摧的少年成了父亲,曾经一心向往远方的旅人开始在远方和家园之间奔波。他不再是那个没有迷惑的空条承太郎了,他不可能再站在DIO身边了。

[Chapter 3]

站在DIO身边的,是乔鲁诺。

乔鲁诺是我的哥哥,DIO的长子。他的事我本来早就该讲,但是没有,因为他跟其他兄弟完全不一样,我没法在讲凡苏斯和盎格鲁时顺便提到他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自己从小就不喜欢他,提起他的名字就感到芒刺在背。他做到了两件我做不到的事:只身离开了DIO的房子,而且得到了DIO的关注。

乔鲁诺是DIO十六年前从意大利找回来的,当时他八岁,本名叫汐华初流乃,和他照片上的日本母亲一样长着一头顺滑的黑发。他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虽然比我和盎格鲁都大了一岁,却只跟我一样高。他紧紧抓着DIO的手,DIO也赏了他一句“没用”,却抽出那只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他红着脸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他的小腿上有我熟悉的淤青,在意大利时大概过得也不快活,即使进了DIO的房子,有了父亲和弟弟,仍然总是一副低调的样子,每天毫无存在感地坐在屋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从图书室里找出来的厚书。再加上跑来跑去寻求DIO注意的凡苏斯,人们大多不会意识到长子的存在。但DIO似乎从初流乃身上感觉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那双金色的眼睛会和初流乃灰绿色的眼睛对在一起,然后两人都漫不经心般移开视线,没有人露出丝毫不自然的神色。有时,初流乃在图书室盯着上面架子中的某本书,DIO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把书取下来放在他手里。

承太郎来的那年初流乃十四岁,在寄宿学校读书,夏天放假回来。他仍然纤细,个子不如我高,灰绿色的眼睛里却已经有了些凛然之意。那样的眼神让我对这个哥哥有些抵触。可他主动找我谈学校的事,听到我说历史课的小论文,马上给我推荐了几本书。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学生,他懂得出奇的多,而且很擅长讲解。十三岁的我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多跟这个哥哥接触,但他黑色前发下偶尔透出非常锐利的目光,让我本能地想要躲开。

我没能继续了解他,因为承太郎突然出现了。初流乃又变成了那个独坐在房间一角的懂事儿子,总是趁着没人注意自己,轻快地去厨房拿一个巧克力布丁,抱着自己的厚书回房间。承太郎和DIO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我也不清楚。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两个人分离之前,像大战来临前一家一家地逛高档餐厅和豪华夜总会的享乐主义者一样,不加节制地挥洒情欲之时,初流乃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热潮退却,承太郎走后,我带着一身冷汗从DIO房间里出来,看到初流乃端着一个摆了瓶加冰的桃红葡萄酒和两个杯子的托盘,胳膊下夹着本歌德诗集,走进DIO的卧室,关上身后的门。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那微妙的不谐感是什么:他一头顺滑的黑发全部变成了金色。

第二天,DIO召集恩多尔他们开会时,破天荒地让我们这四个孩子参会旁听。盎格鲁紧张地不断拉扯自己的头发和衣角,我有理由相信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之后DIO也没再要求他参加。凡苏斯倒很兴奋,但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这个遥远的世界,那些复杂的人名、数字和武器型号让我们坐立不安,我看到他的目光不断地扫向管家身边桌子上的酒水饮料,事实上我也窘迫又紧张,一边的眼皮不断颤抖:要么给我个端茶送水的活干,要么让我离开。我乞求地看着DIO,他就跟没看到我一样。DIO和他的干部们讨论的是几个北非国家政府军火需求增加,以及和一些欧洲新兴黑帮建立合作关系的可能。他的秘书兼侍卫长瓦尼拉·艾斯俨然是个北非问题专家,一如既往地用异常谦恭的态度应答上司的每一个问题。

初流乃专注地听每个人的话,时时用嘴型重复一下刚刚听到的名词——这里当然不会允许人做笔记。

DIO翻出了手中的最后一份资料:“Passione,意大利黑帮组织中的后起之秀,成员将近700人,主要经济来源原本是建筑、餐饮和娱乐业,近三年来增加了货运行业,对武器的需求激增,同时开始大量吞并周边小型组织。这样的变化,原因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突然转向我们四个,挑起一边的嘴角,露出揶揄的笑容。盎格鲁彻底哆嗦起来,拼命往椅子里缩,我简直喘不上气来,可笑地张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贩毒”,初流乃平静地说。

DIO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去面对自己的部下。“毒贩火拼是很惨烈的,意大利的三四个大毒枭都在抢中东的货源,Passione能在这样的竞争中挺过三年,而且越做越大,他们的老板挺有本事啊。有人调查过这个神秘人士的情况吗?”

到哪儿都带着电脑的泰伦斯·达比摇了摇头:“那人很有门路,把警方和政府留存的所有个人资料都删掉了。他也从不在组织里露面,所有命令都是一个叫多比欧的文职干部传达给底下人的。甚至有人怀疑,这个老板叫多比欧给架空了,是个傀儡而已。只不过——”他摘下眼镜,环顾四周,做足了效果,“多比欧才十六岁。”

DIO笑了:“我们初流乃才十四岁,岁数不是问题。你去继续调查这个像打雷时躲在被单下的小孩一样的Passione老板,本DIO不和没名没姓的人做生意。”

散会后,初流乃直接走进图书室。我看着他金色的头发,骤然间感到一种酸涩的妒意。我跟着他走进图书室,看到他拿了一本关于意大利黑帮的书放在桌上,正在电脑上查些什么。我走到两排书架之间,装作找书的样子,偷偷地观察他。

过了一会儿,DIO走了进来,在初流乃对面坐下,两人谈起当下的军火市场上炙手可热的M2010超级狙击步枪,这个名词我一小时前第一次听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没法从书架间走出一步。我只能注视他们,看着DIO艳丽的橘红色唇彩上淡淡的笑容,看着初流乃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两人纯金一般的头发。DIO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初流乃跟着走了出去,在门口静静地看了看我。

我果然还是没法喜欢初流乃。

假期结束,我们分别回自己的寄宿学校。初流乃申请了去意大利交流的项目。一个月后,我在DIO的社交媒体页面看到,他带着几个部下去了意大利,据说是为一宗复杂的跨国经济案件的庭审收集证据。我看到他坐在圣卡洛剧院的头等包厢里的照片。他穿着一身亮闪闪的海蓝色套装,耳饰和戒指都是红宝石,眼角和眉峰勾画得抢台上演员的风头。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一个月前他和空条承太郎搏命般的恋情。

初流乃没有出现在DIO的照片中,但DIO的胸前口袋里的方巾上有一个瓢虫的图案,跟他本人的气质不怎么搭调,却跟初流乃扎在金色发辫上的头饰一模一样。

[Chapter 4]

圣诞假期,DIO在房子里举办了一场古希腊主题的宴会。这几个月间,他和三个北非国家政府签订了协议,几个制造大国产出的军火通过他源源不绝地涌入暗潮汹涌的世界。他也和几个欧洲黑帮建立了生意关系,Passione不在其内,不知泰伦斯他们是否获得了一些和那位神秘老板有关的情报。这次DIO邀请了一些新老生意伙伴赴宴。虽说圣诞宴会理应是敌对方暂时熄火的意思,但来宾中不乏互为死敌之人。瓦尼拉·艾斯准备了异常严格的安保措施,但宴会当天,空气里还是纵横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人们穿着简洁飘逸的希腊服装,眼神却总是警惕甚至惊疑的,简直是一群心不在焉的演员。

那天,三层画廊中(修复过的)古希腊雕像都被搬到了大厅里,大厅的整个地面和墙壁都换成了绘着神祗头像和葡萄藤的马赛克,沙发和桌椅都换成了古希腊人会饮时使用的卧榻和小几,每张小几上都摆着绘着英雄图案的红彩双耳陶罐。橄榄油和葡萄酒的香气弥散在空中。DIO似乎很喜欢古典文化,但他那些尊贵的宾客穿着希顿长袍和罩袍,两三重布料根本掩饰不了松弛的手臂和脖子上的皱纹,三两成群说话时,硕大的肚子几乎顶到一起,这场景活像是对庄严健美的《雅典学派》肆无忌惮的滑稽模仿。

我收到舞会邀请函后,从学校的戏剧社借了一身俄耳甫斯的服装,我不会弹琴也不会唱诵诗歌,只是觉得这身丘尼克短袍加暗红色外罩漂亮又不太扎眼。这场晚宴的绝对主角是谁不言而喻,我宁愿在一旁注视他。

凡苏斯不喜欢我这种“窝囊”的想法,他穿的是少年亚历山大的战袍,甚至找了一个马其顿头盔抱在手里,一整晚都没能好好吃东西。

人们一边谈论着时政,一边等着DIO出场。主角出场,别人能轻松很多。而且那具大理石似的躯体穿上大长袍后就像个奇迹。后来我渐渐了解到,他的宾客们憎恶他在政坛背后搅混水时的毒辣手段,畏惧他在生意场的慎重和机敏,但没有人不被他那种摆脱了时间束缚的美吸引,即便他常用自己的外貌和风度当蛊惑人心的武器。他们诅咒他,但面对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总会鬼迷心窍地相信,这份美丽和罪恶此刻只在我一人的眼中,然后往往昏头转向地接受他的条件,让世上的罪恶再多一点点。有些厉害人物面对他的诱惑不为所动,这时他就会当即翻脸,用卑鄙冷酷的手段惩治对方,直到对方服软或者消失。

凡苏斯问我:“父亲会不会穿一身宙斯的服装?各个方面都很合适。”

我倒觉得打扮成阿波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下一刻,我就看到初流乃穿着阿波罗的红袍站在楼梯旁,头上还带着阿波罗的月桂树冠。他朝我们这方向笑了笑,没有加入我们的意思。我转过脸去。DIO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自己的儿子撞衫的,我悻悻地想。

八点整,DIO和几位部下踏着钟声出场,大厅为他静了下来。他的头发和手臂上缠着很多葡萄藤一样的饰物,衣服很像是豹皮做的,眼角和嘴唇都是华丽的绿色。泰伦斯·达比递给他一个碟形酒盏,他举起酒盏向大家示意,说:“In vino veritas. Vivat, crescat, floreat![1]”然后一饮而尽,里拉和竖笛声再起,宴会正式开始。

“酒和欢愉之神狄俄倪索斯”,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的普奇说,他戴着一顶有两个小翅膀的软帽,“确实是DIO喜欢的神。”他用酒杯向挚友遥遥地示意,让DIO跟那些围上去的生意伙伴说话。见我仍然疑惑地看着自己,普奇又说:“你知道古希腊的酒神祭?人们痛饮后打破一切规则秩序,把自己交给生命的本能。人陷入肉体上的极度狂喜之时,忘我地欣赏伟大的艺术品时,或者在酒后飘飘欲仙之时,都会在迷醉中感觉到一切界限都被打破,这是一种基本美学体验。与之相对的是阿波罗神的日神体验,就是那种线条清晰、充满秩序的理性之美。你读过《悲剧的诞生》吗?”

我没读过。那时我才13岁,又不是初流乃那样早熟聪慧的少年。我沮丧地低下头,知道带着阿波罗桂冠的初流乃肯定正站在DIO身后的某个位置,同样身为儿子的我即使同样站在那里,DIO也不会特意回头对我说话。

DIO出场后,大厅里的紧张气氛确实淡了很多,人们纷纷往大宅主人身边凑,端着葡萄酒罐的侍者走来走去,很快,微醉的客人们飘飘然起来,说话也随便了很多。离我不远处一个扮成柏拉图的老头甚至大声跟别人谈起打算明年购买的轻型防弹衣来。我在第二天的新闻里看到某埃及黑手党首领在英国酒店遇刺的消息,不知是不是这位柏拉图。

装着鱼肉和面包的盘子撤下去了,侍者们在大厅里空出一块跳舞的场地。要跳的是卡拉马塔地区的一种传统八拍子轮舞,跳舞的人手拉手,围着圆圈一边跳一边念唱伴舞的诗歌“και αν πας στην Καλαμάτα και έρθεις με το καλό φέρε μου ένα μαντήλιΚαλαματιανό”(你若去卡拉马塔又回,请为我带回一块卡拉马塔手帕)。舞步并不复杂,何况有蜜朵拉小姐带着大家跳。我在凡苏斯和波因哥之间找个了位置,抬头正好看到初流乃仿佛在邀请女伴一般,欠身向DIO伸出左手,DIO的左手已经挽住了西西里黑帮“Il mondo”老板的太太,右手拉住他,轻轻地说:“光如旭日。”金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

“他为什么态度那么自然?”这是凡苏斯酸涩的声音,这个“他”指的自然不是DIO。

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们为什么要不由自主地注视DIO一样,有些事情就是那样,而你永远说不清楚。

初流乃和我们不一样,我只能这样说。

在DIO房子里长成少年的初流乃虽仍然沉静低调,却不像当初那样腼腆了。13岁的我只知道他坦然自信,总让我自惭形秽,如今翻看那场宴会的照片,回想起他当年的样子,发现乔鲁诺——啊,那时他还叫初流乃——是那种14、5岁时就知道自己一生目标的人,享受着常人体验不到的幸福和孤寂。当时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没有迷惑的人。写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下:我只是个偶然生为DIO之子的平凡人,注定了只能作一个碌碌无为的追随者和见证者。这样的我竟早早地遇到过三个没有迷惑的人。

而且亲眼看着他们离我而去。

我看着宴会上的照片,那竟是十年前的场景了,DIO的金发仍然灿烂,仿佛即使在棺材里也永远不会化为齑粉。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照片上少年初流乃相貌端丽,长着一头半长的金发,还没搞出后来那个著名的“乔巴拿式”刘海,看上去完全是DIO的翻版。我们兄弟四人,只有长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完全遗传了DIO。阿波罗和狄俄倪索斯,日神和酒神,光明如旭日,迷醉如永夜,晚年的尼采认为这两者都属于醉境——后来我也读了几本尼采。他们两人的事我永远不会理解,也不需要理解,那只是他们惊世骇俗的生活中的一部分罢了。如果真有一个创造了他们两人的创世神,那祂定然不会吝于把这段异于他人的感情赐予这两个完美的异类。

照片上两人都看着镜头,平静地笑着。无论是在这照片上,还是当时在舞池里,他们都是全场唯二的焦点,而他们两人又是在一起的。那两只手紧紧地拉着。我记得当时一曲跳完,DIO想放开初流乃的手,竟一下没把手抽出来,他转头面向他,脸上笑意未减:“别像个小孩一样,初流乃。”

“Il mondo”的太太善意地笑了起来。初流乃低着头后退一步,轻轻放开那只手。DIO双手捧着西西里黑帮老板娘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在女人浅棕色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浅绿色的唇印:“初流乃还小,让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对意大利文化很感兴趣,将来想去bella Italia[2]学习,还望夫人多加提携。”他说话时笑意盈盈地直视着女人的眼睛,夫人脸红了。DIO与失魂落魄的“Il mondo”夫妇俩寒暄了几句后,转向其他宾客。

下一首西尔多斯舞曲奏起时,站在他身边的是两位埃及女士。初流乃站到了另一圈人中。我感觉人们像祈祷一般转着圈、嘴里念诵着咒文似的希腊诗歌时,初流乃好像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屋里的灯都熄了,只有每一组舞者围着的仿篝火灯光燃着,恍惚间我只看得到DIO白皙的脸。

喝足了克里特美酒的客人们带着醉酒的笑容离去后,我筋疲力尽地回房间,心里有些羡慕一晚上都躲在屋里的盎格鲁。路过初流乃的房间里,我听到DIO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很平静,听不清在谈什么。我回房后过了很久,才听到初流乃的房门打开又关上。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意外地看到DIO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东方式的红绸缎浴袍,抚摸着佩特夏顺滑的羽毛。华丽的眼妆卸掉了,此刻的DIO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睛周围是睡眠不足的黑圈,平时这个时候他都在楼上睡觉。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早上好,父亲。”

“里奇埃尔,你想看展览吗?叫上凡苏斯和盎格鲁,我们一起去国家美术馆吧。”

面对DIO,你很难说不。我只得问:“初流乃呢?”

“他说学校有急事,夜里已经回去了。”

在我记忆中,这样私人性质的“家庭出游”可能是绝无仅有的。盎格鲁很不愿意去,手里捏着的漫画嘎吱地响。但DIO没说他“没用”,反而亲手给他围上了围巾,从他的衣橱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大衣,他把嘴巴埋到暖暖的围巾里,跟在我们身后走了。他长成了一个脑袋很大、身材瘦削的少年,虽然还是讨厌大宅里的一切集体活动,但渐渐可以控制住自己了。

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很愉快的一天。艺术方面的事DIO懂得很多,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做出有趣的讲解。下午,我们在圣詹姆斯公园喝茶、散步。凡苏斯说了些学校里的事情,他早就盼着和父亲一起这样无所事事地散步了,事实上我也是。就连盎格鲁都受到感染,偶尔从围巾底下轻声说句话。

DIO像一个平凡的父亲那样跟我们聊学校和伦敦的演出活动,在华灯初上的圣诞集市给我们每人买了热红酒和巧克力香蕉,我们围在小店旁边的快餐桌旁,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杏仁味的酒。我突然感觉很不真实,面前这个听孩子们谈橄榄球和学校老师的男人,和昨天那个对我们的事不屑一顾的父亲,是同一个人吗?等我们回去,等我们明天醒来,再看到的父亲是否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说到底,如果DIO只是一个会带着孩子们逛圣诞集市的普通父亲,我们的目光是否还会被他吸引?隔着玻璃杯子上方暖暖的蒸汽,集市的旋转木马和不远处的伦敦眼仿佛在融化,如果时间能静止在此刻该多好。

严重缺觉的DIO回去后还是进了图书室。第二天,我们直到下午才看到他,他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从我面前走过,所有亲切都留在了昨天。他仍然是帝王,我们仍是他没用的孩子。

我们返校之前,DIO就去摩洛哥了,我对他接下来半年内的动向一无所知。不在那栋房子里,我就是个为考试和交际烦恼不已的普通学生。数学课的班里有个留着紫红色脏辫的女孩子,聪明,飒爽,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我很想试着接近。但没有DIO的光环罩着,我想开口时什么都说不出。

怪不得DIO会觉得我没用。

[1] 两句拉丁语祝酒词。分别意为“真理存在于酒中”和“愿生长、开花、繁茂”。

[2] 意大利语,“美丽的意大利”,是西方文学中的一个形象。


关于几个主要人物的扮相:

凡苏斯:亚历山大大帝,英年早逝的马其顿国王。

里奇埃尔:俄耳甫斯,神话中的音乐家。其妻欧律狄刻被毒蛇咬死后,只身前往冥府,用美妙的音乐感动了冥后,获准带着妻子返回人间,条件是离开冥府前万万不可回头看欧律狄刻。但快要离开冥府时,俄耳甫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欧律狄刻瞬间再次消失于冥界。【杀父娶母的是俄狄浦斯】

初流乃:阿波罗,光明和文艺之神,标志是里拉琴和桂冠,精通箭术,所以在一些雕塑中会拿着弓箭。

普奇:赫尔墨斯。神使,旅行者和小偷的保护神。标志是商神杖和有翼靴,这里改成了有翼帽,因为大部分人不会一眼就看别人的鞋。

[Chapter 5]

Notes:

有两处细节描写参考《绝命毒师》

Chapter Text

学期末,泰伦斯·达比给我买了一张前往开罗的机票,说DIO在那里买了一栋房子,打算以后在那里长住。大概是工作方便吧,我想,不然DIO没有任何去埃及生活的理由。他讨厌阳光和炎热。对于我来说,住在英国还是埃及倒是无所谓的事,我对哪里都没有那种对家园的眷恋之情。我必须回那栋房子,只是因为它吸引我,或者说那里的人吸引我,至于那房子在哪里,并不重要。

于是这年夏天我变成了开罗人里奇埃尔。那是我第一次去埃及,扑面而来的满城色彩单调的红砖房屋、肮脏混乱的街道、裹着蓝黑色罩袍的女人,以及种满热带花草的富人区洋楼和其他城区的巨大反差。难以想像DIO会出现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但他那寺庙一样的巨大白色新宅确实立在大学旁的一条街上,而且佩特夏像古老壁画上的守护神一样盘旋在屋顶上,这确实是DIO的新居。

泰伦斯拎着行李带我进屋时,DIO裹着一件开口到腰的袍子站在窗边的阴影中,看侍卫们在花园里修剪他的花。他看了看我肮脏的衣服——在机场出口等达比时,几个想讹钱的小伙子以为我不会过那条车水马龙的马路,拽着我的胳膊和箱子把我拉了过去,听我解释了半天又把我送回去,终于要走了二十美元——哼了一声:“没用。”

到了埃及,DIO仍然是DIO啊。我竟然安心了些。

开罗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得多,宅子的现代化设备简直比那座英国古宅里更方便,附近的人知道我是这座白房子里的人后也不会来找麻烦。DIO总是出差或在家里和各种大人物开会,继续和北非地头蛇们建立关系,南欧的大型黑帮组织”Ilmondo”和“El sol”都成了他的长期合作伙伴。神秘的“Passione”老板用非常残酷的手段杀掉了一名重要干部的两个得力部下。DIO让人调查一番后说,那名干部和其他部下本来就觉待遇不公,现在更是对老板怀恨在心,这个组织内部可能会出问题,所以仍然没接受他们的订单。一直没能跟他建立生意关系的Passione或许是出于报复心理,从另一个在北非发展的军火商那里买了一批AWP狙击步枪和一套模拟软件系统,而且与他们进行了一些情报交易,给DIO制造了一点麻烦。

晚上常有阿拉伯俊男美女来房子里找DIO,他常年拉着黑色窗帘的卧室仍然位于大宅的三层。没有人打理我时,我常常在城市里闲逛。城区里处处流淌着热烈忙碌的生命,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地走着西式打扮的上班族和背着箩筐的乡下女子,小孩子们有一个破旧的足球就能兴高采烈地玩一整天。同一座城市里住着一个向他们政府贩卖枪械和直升机的男人,那男人可能还和外省恐怖分子的暴乱有关系,但这城市里的生命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羊群,碌碌地活着,间或为那男人的豪宅提供各种服务——十四岁的我没有想到卑贱和同情这样的词语,当时的我只是觉得有这样盲目又茁壮的生命包围着,是多么的温暖。

那个夏天,已经在美国当了神父的普奇来拜访过DIO,两人坐着尼罗河上的游船去了底比斯和阿斯旺。初流乃没有来开罗。DIO和瓦尼拉·艾斯他们也没有提起他——“自己人”在房子里开会的时候,我和凡苏斯还是可以参加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仍然在意大利还是独自待在英国。他比我大一岁,如果还在英国,应该正在准备上高中吧。高中,大学。如果DIO真会为他的某个儿子安排前程,那肯定是跟他最像的长子。到时候初流乃会来埃及,成为DIO帝国中的干部、君主的左膀右臂,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继承人……

但我下一次得到初流乃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春天。当时我在学校,凡苏斯给我发了个网页链接,发了五六个叹号问我照片上那个是不是初流乃。他说社交媒体上的人都议论疯了,这个刚满16岁的少年好像成了意大利黑帮Passione的新老板。我点开链接,熟悉的金发和灰绿色的眼睛,虽然多了个甜甜圈一样的诡异刘海,但没错,那就是我们的哥哥。

网上的消息众说纷纭,什么版本的故事都有。后来我陪泰伦斯打了两天游戏,总算从他那里套了些话出来,跟网上的信息比对后,整理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前年圣诞宴会后,初流乃直接回了意大利——他来DIO房子前就生活在那不勒斯。他用从自己金库里取出来的钱买通了一些人,换回了意大利身份,并且改名为乔鲁诺·乔巴拿,在一所那不勒斯学校注册,靠过去的积蓄和在当地做一些坑蒙拐骗的事情为生。

我不明白,明明宴会上他还拉着DIO的手不放,为什么当天晚上就能决然地离开那座房子,改名换姓,在另一个国家开始新生。泰伦斯说他也不明白,但建议我不要去问DIO。我怎么可能去问呢,看重的长子放弃了和自己的关系,独立当上了一个很大的黑帮的老板,而这个黑帮正好还想跟自己成为合作伙伴——谁也不知道这对于DIO来说是巨大的背叛还是某种欣慰。

好了,初流乃——现在应该叫他乔鲁诺了——确实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了解到Passione老板不仅从不公开露面,让手下的人疑虑重重,而且手段毒辣,对待部下相当不公,让不少有能力的精英满心怨言,其实完全是依靠恐怖统治,组织内部危如累卵。另一方面,乔鲁诺一直在和Il mondo的人联系,或许也和那对夫妇说过自己的计划,不知用什么方法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用预付款的方式通过他们从DIO那里购买了一些枪弹。今年年初,他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进入了Passione一位那不勒斯小头目的队伍,把小剂量的蓖麻毒素混在饮食里,送给Passione老板一名在监狱里避风头的心腹,杀死了此人并夺取了他的一笔财产(6亿欧元?),然后联合DIO提到过的那个对老板恨之入骨的干部,在最短的时间内一起扫清了Passione老板的亲卫队,打了老板一个措手不及,抓住了替老板传话的年轻人多比欧,意外地发现多比欧就是老板的第二人格……好吧,我承认到第二人格那里,事情显得有些狗血,但无论我整理出来的这个版本有多少疏漏和不实之处,第二人格那件事绝对是真的,因为它很快就上了新闻。DIO可能也是在新闻中第一次看到了那位神秘老板的样貌。那个长着一头显眼的深粉色头发的男子没有被意大利警察捉拿归案,而是被乔鲁诺他们驱赶到了国外,据说被强行注射了过量的致幻剂,已经完全疯了。

推翻老板的核心人物乔鲁诺·乔巴拿就这样成了Passione的新老板。采访者问他夺权动机时,乔鲁诺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说:“我不能容忍毒品交易。”

几天后的干部集会上,“Passione”这个名字憋在每个人的嘴里,但谁也无法第一个说出这个名字。大家跟着DIO讲阿尔及利亚政府对M-777超轻型牵引式榴弹炮的需求。一个Passione的幽灵在房间上空徘徊,DIO挑着嘴角,玩味地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部下们。当他用夸张的动作整理面前的文件,准备散会时,我终于脱口而出:“父亲……和Passione的交易,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的眼皮疯狂颤抖,另一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那团纯粹的金色,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旁边人的心跳。仿佛过了一世纪,我听到DIO说:“没用的东西,快去擦擦你的脸。Passione要想跟我谈新合同,可以,但要初流乃拟好他们今后的生意方向。既然不做毒品买卖了,拿什么支撑剩下的业务?他们那个20岁不到的小法律顾问有没有能力把军火买卖的事情摆平了,会不会给我DIO惹上麻烦?要是初流乃把这些事情整理好了,带上订在鎏金牛皮面里的企划书来开罗找我谈,我才会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就连说我“没用”都有些好笑的意味。但片刻后他又说:“话说回来,他要是以后就想像个朝九晚五的日本职员一样,靠旅游餐饮业的提成平静度日,光靠那花了6亿欧元从我DIO这里买走的东西,也足以在那不勒斯站稳脚跟了。”

肯定有人把DIO的态度及时转告给了乔鲁诺,因为两天后,Passione新任老板就在一场采访中提到,自己目前的首要任务,除了维持那不勒斯旅游、餐饮、建筑和运输业的正常运转,还有尽快肃清前任老板余党,铲除组织内仍然参与毒品买卖的余孽,今后则会努力让旅游和建筑业带动当地及周边地区房地产业的发展,最终让家乡民众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他说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即便是我都听得出来他真正的意思:旧的战斗还没结束,和周边竞争者及想从利益巨大的房地产业分一杯羹的各种地头蛇的新战斗即将打响,对高新武器的需求定然是源源不绝的。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来开罗找DIO和谈。DIO并没有完全原谅他,对他提的条件想必比平时更为苛刻。但那个人会不会对这个自立门户的长子有几分欣赏呢?

即使让今天的我回到当初,我也做不到乔鲁诺那样。他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自己的道路,面对他这样没有疑虑的人,全世界都会为他开路。他很快查清了组织内残留的贩毒人员和他们的产业链,在半年内把组织里的这些余孽和与他们联系的当地大小毒贩一网打尽,甚至给上游那家位于德国的原料供应及毒品营销公司带来了灭顶之灾。到圣诞节时,Passione和毒品算是两不相干了。我以为圣诞节时乔鲁诺会带着牛皮封面的企划书来找DIO,但他没来。这半年里,DIO正好因为米尼亚省的一起恐怖事件和埃及同行的趁机挤兑遇到了一些麻烦,那年的圣诞节被掩埋在浩瀚的法律文书和视频电话中。

年初,米尼亚省的事情解决了。但DIO对那个使阴招坑他的埃及同行怀恨在心。那时候我回英国的学校去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16岁了,不知自己将来该干什么,懵懵懂懂地进了一所高中,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上大学,找工作,慢慢过上常人的生活,或者被DIO收留,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开学时DIO托泰伦斯给我打了一笔钱。我看着那数字慢慢地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一边给三个儿子送零花钱,一边把仇人的妻子儿女吊死在对方面前吗?

很多年后我才听说,DIO没有在那位埃及同行面前吊死他的妻儿,而是把他的所有干部一个个买通了,让他在被一点点包围的恐惧中绝望至极。他告诉那人,如果愿意为自己解决阿斯旺省另一场武装叛乱造成的后顾之忧,自己可以收留他。那个不幸的人砸上全部身家把阿斯旺的事情压下去了,回来后只发现自己燃烧的房子,还有吊死在那房子里的妻儿。DIO并不怕他逃到国外,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已经做不到什么了,他只是要让他绝望,把他玩弄在指间,让他体验过山车般的绝望。

我知道DIO一生中干过无数比这更有过之的事。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我无论何时都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个世界的善恶规则理应惩罚他、处治他。但这时刻悬在头顶的惩罚永远不会让他后悔,因为他自身没有规则,他的生命就是贯彻自己的意志,为此并不在乎做法,就像普奇所说的大海。人类或许可以驯服浪潮,用山岩和河道把潮水囚禁、粉碎,但大海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惩罚吗?大海会后悔自己淹没了村庄吗?——当然,大海也不会认为自己在做好事,大海根本不会认为。

如果恶人到最后也没能为自己的恶而后悔,那还能算受到了惩罚吗?如果没有被善感化,那恶人不就是作为纯粹的恶人死去吗?至死乃至死后都在不断地吞噬。

我正是被吞噬之人。不是被DIO的恶,而是被他那种漆黑的纯粹。我是个软弱的普通人,既没有力量像空条承太郎那样与他背道而驰,也没法像乔鲁诺那样,在另一个世界中成为他的平行线。这三个人,无论我在谁身边,都会被彻底地吸引,陷入他们光环般的漩涡中。

只不过,第一个拉住我的手的,恰好是DIO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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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onysus,好妙,酒神是二次出生的神明

2 个赞

干邑是二次蒸馏的酒 :joy:感谢欣赏!

呜呜,好棒,看得人想去读悲剧的诞生:sob:不管是承d茸d甚至只是dio本身都很香了,老师太会写了:sob:

感谢欣赏!尼采的一些观点确实很有意思,《悲剧的诞生》或他骂(爱)瓦格纳的那些文章都对我影响很大。

呜呜 老师太会写了 反复阅读

太感谢啦!看来我们喜欢的点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