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DIO】【茸DIO】狄俄倪索斯的天堂(六至九章)

[Chapter 6]

Chapter Text

后来我又了解到,四月份,乔鲁诺在自己生日那天绑着DIO那位一无所有的“前任仇敌”来到开罗,第一次走进那座白色的大屋,时隔三年再次见到DIO。DIO对那个可怜人没有兴趣,也没想到乔鲁诺会从中东把他带回来,乔鲁诺说,自己是在追查Passione前任老板毒品制造链的源头时偶然发现了他,他虽然没有力量东山再起了,却会在DIO的中东客户那里挑拨离间。

“那是谎话,米里斯国王怕我DIO怕得像条出门前担心主人不给拴链子的狗,不会为了这个废人的几句话就放弃跟我DIO的关系。”

“果然没用啊,我只是找个理由来看看父亲,顺便讨要一份生日礼物”,乔鲁诺说着拿出一个鎏金牛皮封面的文件夹。

我是那年夏天在开罗的白色房子里从泰伦斯·达比那里听说这些的。DIO不在这里,泰伦斯说他去国外度假了,跟普奇一起。“DIO先生签完Passione的合约后,心情好像一直很好”,不知为何,泰伦斯非要加上这样一句。我盯着他,他微微欠了下身,离开房间。

我看着书房方桌前后的两把椅子,大屋主人的那把是带着红色丝绒的桃花心木座椅,比对面那把朴素的黑色椅子大了一圈,不过大多数人在这里都是站着。我想象着那双眼睛从那个位置投来纯金色的目光,不由得稍微挺直身板,咽了咽口水。DIO在不在这房子里都会让我紧张,不同的只是,没有DIO在身边,紧张的是我自己。

黑着灯的图书室里,DIO的书架冷冷地俯视着我。那里有一个格子里少了几本书,我看着那个空隙,恍惚间看到一抹金色从那里掠过。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倒在床上。

凡苏斯和盎格鲁回来后,我的不安稍微少了一点。他们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凡苏斯金发的颜色比DIO和乔鲁诺稍微浅一些,他也十七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冲动,不会再热切地跟在DIO后面跑来跑去。他打算申请一个法学专业,毕业后回来为DIO工作,这是他的梦想,从来到DIO房子那天就没变过。他有时让我想到瓦尼拉·艾斯,那个只为DIO一人而活的阴沉男人。忠诚到忘我的地步也是件令人羡慕的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跃入黑色的漩涡,幸福地死去,而不是站在漩涡边上,一边看着自己被吞没,一边哀叹不幸的命运。

盎格鲁皱着眉头说,DIO不需要那么多法律顾问,而且这房子很危险。DIO不在房子里,盎格鲁就是个脸色苍白的普通怪胎,他给我们看他的画,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短促的黑色线条,中间好像洒了一桶黄色颜料,两只红色的眼睛歪歪扭扭地落在画面两边。我觉得他画得很恶心,他却撇着嘴说我不懂,这是爆炸的生命,爆炸是一种艺术。

这年夏天,跟DIO一起回来的是乔鲁诺。乔鲁诺坦言,他跟踪到父亲的私人飞机从圣露西港出发,就直接飞过来了,好用自己的车带DIO回来。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与这位哥哥面对面,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乔鲁诺·乔巴拿。成为黑手党世界的新星,俨然让他释放了天性。他现在比我高了,但仍然清瘦,蓬松的金色刘海下一双大眼睛里都是游刃有余的从容。他像电影里的黑手党一样穿着黑色的订制西装,领带夹上有个红宝石金底做的的瓢虫,看上去更像是要去跟军火商谈判,而不是接亲爱的父亲回家。他身边的DIO看了看我们,就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伸出一根手指,让飞到自己肩头的佩特夏轻轻啄了啄。乔鲁诺吩咐手下和泰伦斯·达比安顿自己的行李,然后从一个木头盒子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和两个印着G和D字样的酒杯,给DIO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清冽的淡金色酒水,屋子里酒香扑鼻。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三个弟弟,说:“你们还不到喝酒的年龄,那里有给你们的其他礼物。”

DIO轻轻闻着氤氲的酒气,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你呢,我的小初流乃?”

“我是不一样的,您最清楚不过。另外,我现在叫乔鲁诺。”

他搬来一把椅子,在DIO对面坐下,两人朝对方微微举了举酒杯。乔鲁诺说起酿酒的那不勒斯修道院,两人自然而然地就酒和宗教这个话题聊了起来。乔鲁诺说,酒是神送给人间的礼物,也是神用来考验人类的工具,不加节制地饮酒是肉体软弱的表现,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忘记用精神的眼睛看着神,这是一种罪。

DIO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那是基督教唬人的话。醉后失去了自我,真正的信仰才会出现。这时候人会安心地把自己交给千万年不变的混沌力量摆布,享用超越了个人生命的永恒和无序。你想啊,如果你醒着,靠理智过着有序的生活,那所谓的秩序就是从生命走向死亡,但如果你醉了,陷入了兜口里的耳机线般混乱的时间漩涡中,那不就触及到了无数瞬间的永恒吗?如果你永远不清醒过来,就相当于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宗教就是拿永恒当噱头的服从啊。”

乔鲁诺也把杯酒一饮而尽:“可您所谓的永恒,就是一个人的虚幻永恒而已。”

DIO伸手把杯子递给他,让他把酒倒满,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一瞬间有点像蛇的眼眸:“那还不够吗?”

“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敬您。”

“敬美酒。”

他们再次举杯,结束了这场别人参与不进去的对话。

但我永远忘不了的是,那时候DIO看着杯中波光潋滟的酒,说:“初流乃,看你的眼神,就仿佛你想要吻我似的。”

“是啊,我确实想要吻您”,乔鲁诺露出笑容,看着DIO的面孔说,“您允许吗?”一时间我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的初流乃,你的要求,我一向是应允的”,DIO放下杯子,把一只染着黑色指甲油的手伸给他。

乔鲁诺捧住那只手,他的嘴唇从白皙的手指上滑过,在指尖上稍稍停留。然后他像个刚收到一份礼物的孩子一样抬起头,对DIO说:“我的要求,您一次也没有没好好地应允过。您明明知道我想吻的不是您的手。”

乔鲁诺刚刚成为Passione老板那几年,我看着他像那不勒斯的守护者一样帮助当地人改善生活,在各个场合坚决抵制毒品,甚至对南意大利的其他贩毒团伙主动出击,觉得他和DIO像是光和暗的镜像。但后来不断听说乔鲁诺制裁敌人时简直和DIO有些相似的残酷手段,再想到纯粹的光并不会吻DIO的手,终于明白,乔鲁诺不是天使或圣人。他追逐自己的目标,没有丝毫迷惑,但他的强大不来自于DIO那种遵循本能似的纯粹,而是源自一种精细入微的敏锐和海纳百川的广博。如果非要比喻的话,他和DIO就像是一首诗和它的插图、酒瓶上的字样和酒的味道、一位天生的智者和一位天生的国王。

所以,虽然我也说不太清楚,却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种自恋的成分:一个人爱上他的象征符号,一个人爱上他精神的铭刻,人找到了另一个自我。他们的感情平和而孤独,跟他人没有丝毫的关联。

这些事是我最近才想到的,不过当初可能就有一些隐约的预感。所以,当我看到他们各自穿着一件DIO的睡袍,一同从三楼下来时,感觉到并不是困惑和愤怒,只是有些不习惯,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活在两个如此与众不同的人身边。他们丝毫没有瞒着别人的意思,也无意向我们解释什么,态度坦然得如同一对相识了半辈子的爱侣。

他们站在楼梯转角的拱窗前,DIO的手肘支在窗台上,乔鲁诺的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搂在他腰上,两人看着楼下的开罗。

DIO说:“相对于英国,我更喜欢生活在这里,这里的人的愿望不算繁杂,很容易驱策。”

乔鲁诺伸手把粘在他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所以我才说您也从来也不会好好应允我的要求,我是怎样也没法让您放弃这个念头的。但愿直到最后,您都能保持这副傲气十足的模样。”

DIO朝从玫瑰色的云端飞来的佩特夏伸出胳膊:“你在说什么?我DIO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手的。”

乔鲁诺也抚摸着游隼美丽的褐色羽毛:“就是这副模样,希望直到最后我也能看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该不好意思的是自己。

于是我尽力压抑着自己不习惯的感觉,装作闻不到乔鲁诺身上DIO的浓香水味。这次乔鲁诺住了两三天就走了,讨厌阳光的DIO一如既往地没去送行,但乔鲁诺从三楼下来时,嘴唇上都是模糊的绿色唇印。

乔鲁诺走后,盎格鲁的态度变得很奇怪。我们目光相对时,他总是吞吞吐吐的样子。有天他终于忍耐不住,在二楼的起居室里找到我,直接说:“你觉得DIO和乔鲁诺是不是……?”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突然发作,暴怒得张开一双颤抖的手:“都是怪物!他们都是怪物!让人作呕!我早说这房子很危险,他们会害死我,或者他们自己死掉!我厌恶这地方,到冬天我就再不回来了!”

盎格鲁的脸痉挛起来,我知道他到了圣诞节还是会到这房子里来——不然他能去哪里呢?我只是十分意外,我们在同一人身边度过了将近十年的时光,我自暴自弃地沦陷在那人的漩涡之中,原以为更加软弱胆怯的盎格鲁竟还想着从这里逃走。见我不说话,他惊恐地看了我一眼,使劲地扭着自己的手指,走开了。

此后我就很少看到盎格鲁,至今仍然如此。

夏末时分,乔鲁诺又来了,带来了一份订购微型手枪、伯莱塔M12S式冲锋枪和几种最新的高科技武器的订单,以及一瓶送给DIO的指甲油。DIO满意地吹了吹猩红色的指甲,很快签下了这张订单。四个月后,我在泰伦斯·达比告诉我的一个内部论坛上了解到,乔鲁诺回意大利后过了一段时间,Passione派出一支暗杀小队,偷偷干掉了以南意大利波西塔诺为据点的黑手党组织La stellaviola的第二和第四号人物。在那个组织从上到下人心惶惶之时,乔鲁诺亲自带着冲锋枪和大队战斗人员包抄了这个组织,接管了波西塔诺。这座坐享欧洲最美丽海滩阿马尔菲海岸的小镇有很多欧美富豪的度假别墅,La stella viola一直暗中贩卖毒品给这些光鲜亮丽的名流,同时不可避免地让一些镇上居民染上毒瘾。Passione此举,在拯救了镇上居民的同时,也令一部分名流搬离波西塔诺,给小镇的税收和未来的旅游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面对这种局面,乔鲁诺一句“乡亲们努力创收啊”肯定是不够的。于是才有了那年圣诞节的一幕。

那件事,我不是在论坛上读到的,当时,电视、报纸、社交媒体热搜……哪里都在说那件事。

那年圣诞节我没去开罗,因为DIO和他的部下都不在。那不勒斯最大的黑手党Passione年轻英俊的教父乔鲁诺·乔巴拿邀请他的生父——“Over Heaven”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DIO先生前往阿马尔菲海岸度假。他们从Passione的豪车里出来时,无数镜头几乎贴到了两人身上。全世界都为这对金发父子疯狂。乔鲁诺对采访者谈起约翰·斯坦贝克的游记《波西塔诺深深噬咬》,带着一种做作的热忱背诵里面的话:“波西塔诺是一个梦乡,你在时,他不很真切,你离开后,他变的栩栩如生。”撑着黑色阳伞的DIO不喜欢跟记者多费唇舌,他走过来直接亲了下儿子的脸颊,搂着乔鲁诺的肩往圣母教堂的方向去了。

DIO亲吻乔鲁诺的照片在社交媒体和娱乐报刊上疯传,意大利语推特热搜榜上,“Il bacio di DIO”(神之吻)赫然在列。人们纷纷推测教父父亲的真实身份。不少人相信DIO是Passione背后的法律顾问,少部分人认为他根本不是乔鲁诺的父亲,而是他年上的恋人。

我还看到有人根据DIO的黑色阳伞、金色眼眸和大理石般的光洁皮肤断定,那是个吸血鬼。

泰伦斯告诉我的那个论坛上的人都知道DIO的真正身份,不少人也知道他和乔鲁诺父子之外的各种关系。有人谈到“法老”——他们这样称呼DIO——和他儿子时流露出一种厌恶的语气,但更多的人觉得这没什么好意外的,那个人干什么事都不值得别人意外。有个叫“WhiteSnake”的用户说,埃及的法老常和自己的兄弟姐妹成婚,有的法老娶了自己的女儿,因为人间之神是不可能让凡夫俗子站在自己身边的,他们只能和共享神之血脉的人结为连理。

这个论坛上有人跟踪DIO的行程,发现他和乔鲁诺在波西塔诺度过圣诞节后,带着部下们北上,在一个月内把欧洲从南到北走了一圈,然后又去了几个东欧国家。他们分析DIO此行跟哪几个国家的政府签了生意合同,又可能和哪些非官方组织的要人会面。这些分属世界表里两面的人物织就了一张血与火的网,像下棋一样安排着人的生与死,暗中左右着世界的行进方向。被左右了方向的人以为自己投身于什么理想、什么主义、什么大爱,实际上却是无数利益关系中的牺牲品,和一个靠他人的盲从和信仰生活的恶人的食物。

可悲的是,我早就知道,很多人即便知道自己被利用、被控制,也会心甘情愿地充当别人的棋子。不光是因为DIO或乔鲁诺或别人多有魅力,而是因为被控制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什么都不用想,走在他人铺好的道路上度过一生就好。没几个人有“脱轨”的勇气。

[Chapter 7]

Notes:

本章有原创人物。

直到我得到B大学英文系的录取通知,都没再见到DIO和乔鲁诺。那年,DIO在开罗、欧洲和亚洲之间飞了好几个来回,每次都要在外面待好几个月,他的帝国俨然在疾速扩张,部下数目与日俱增,泰伦斯的那个论坛上渐渐地找不到反对他的声音。我申请学校时他在日本,乔鲁诺和承太郎出生的地方。日本人对金发白肤的西方美人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执念,所以DIO虽然是以出差律师的身份前往日本,还是被当地媒体当作“传奇日裔混血美少年黑手党教父的父亲大人”进行了报导。甚至有两家公司想请他去拍广告,让黑暗世界的帝王十分无奈。“‘十分无奈’?”——“是啊,十分无奈”,泰伦斯简直抑制不住偷笑。

于是,乔鲁诺顺理成章地去日本找他。当时我一度以为,这么会顺应民众需求的乔鲁诺大概想日后从政,但很快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乔鲁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想当黑手党之星,那就是要当黑手党之星。他并非不会说谎和耍手段,但绝不会成为一个给信任自己的人发空头支票的政客,何况黑暗和光明是两种决然相反的存在,你不能从黑暗走入光明,还不背叛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

所以乔鲁诺去日本,就是为了享受一个和DIO在一起的假期。泰伦斯发过我一张他们两人住在奈良城外一家民宿时的照片。那里有山,有竹林,有星空,有弯月。两人背对着镜头,日式浴衣在初夏的凉风中鼓起。乔鲁诺挽着DIO的手臂,另一只手上好像拿着一支线香花火,光点飞散入夜色,在竹林那边化作萤火。一切都平和得像个梦。

我进了B大学英文系后读到了一个文学概念:locus amoenus,就是古代拉丁诗歌中那种理想化的美好场地,夏日树荫花影清泉鸟语等等,是诗中恋人幽会的好地方,纯净让人不忍心打破。那张照片上的景色无疑就是个日式的locus amoenus。

他们在日本时,我问过泰伦斯,DIO希望我申请什么样的专业。对方说,一切随我心愿。我没有什么心愿。前一年,凡苏斯分数不够名校T大的法学院,在逊色一些的C大法学院备选名单上等了一年,总算得到了一个位置。盎格鲁肯定要申请美术学院,虽说我们都没看出他有任何美术才华。最终申请了英文系,是因为我在英文课上又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又是一个豪爽的大姐头。我在毕业舞会上喝了杯黑加仑酒,鼓起勇气找她跳舞,随后又喝了两杯啤酒,我们总算在会场建筑侧面不知哪个倒霉鬼的车盖上做到了最后。但她最终也没成为我的第一任女友,因为酒醒后她想起来我是英文课那个紧张羞怯的没用男孩,一下子对我失去了兴趣。

夏天我回DIO的房子,乔鲁诺已经先一步在那里等着我们了,并且带来了高中毕业和进入大学的礼物:一套精工细作的意大利西装,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我那身是浅灰色的,搭配着一条深灰色的方巾,上面有我名字的首字母。

许久未见的DIO没有给我们准备礼物,但他总算放下工作,跟我们一起吃了顿晚饭,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对我和盎格鲁的专业选择,他很随意地说,都是不能当饭吃的专业。自以为得到了表扬的凡苏斯不由得面露喜色,但DIO的下一句话不是专门对他说的:“你们几个没用的东西,毕业后可以回我这里来,我DIO会带着你们见识到真正的顶点。”

凡苏斯当下表示十分愿意,我也不由得点了下头,只有盎格鲁低着脑袋,一直没有往DIO和乔鲁诺那边看。

乔鲁诺问:“您所谓的顶点是什么呢?把整个世界控制在手中,让人人为了您的意志汲汲奔命,如今的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说:“我想要看到在没有限制的自由中,纯粹生命的冲撞。一切都由生存意志引导,生命的力量才能发挥到极致,这样的生命才值得为我DIO所占有。”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乔鲁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他放下酒杯,静静地直视着DIO的眼睛:“您做不到的。人不可能脱离群体,哪怕两个人也会被某种关系维系着。”

DIO也放下酒杯:“没错。但关系的另一端就是我DIO。”片刻后,他又说:“离那一天不太远了。明天我要去墨西哥。恩雅婆婆他们在中美和南美的联络工作做得不错,看来我的地盘又要增加了。恩雅婆婆和J·盖尔在南美为我苦心经营多年,我是该多奖励奖励他们。”

我突然觉得,DIO这份轻快的心情跟我们三个毫无关系。我们三个是否长大成人,去哪里上大学,是否能像他一样在全世界开疆拓土,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总是说我没用,这时我才知道,那不是在责备我、贬低我,而是在拒绝我,把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非常难受,但还是在席间坐到了最后,害怕一旦自己提前走了,就有了再不回这栋房子的理由。于是我低头喝酒,看到乔鲁诺按住DIO放在桌上的手,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进入B大的我仍然跟过去一样,交际很少,成绩一般,大部分时间在宿舍里看航天纪录片,为数不多的激昂情绪都在看着视频里的火箭冲破大气层时燃烧掉了。那几年,我在讨论课和校外的酒吧里认识过几个姑娘,有过几段短暂的恋爱经历,最后女友总说我缺乏生活热情,很是无趣,每次都很快就离开我。对这种生活状态,我有一种类似自暴自弃的心安理得感。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知道的,而且我厌恶也这种状态,但开罗那栋白色的房子和里面的人就像遥遥牵制着我的诅咒,让我别无他法。

那段时间里,我唯一的朋友是同一宿舍楼里的邻居赫苏斯。我们的阳台挨得很近,有次两人都在阳台上喝啤酒,就这样认识了。他从遥远的国家来英国上大学,认识的朋友却比我多多了。但他开烤肉派对时从没忘记叫上我,偶尔还会带着几瓶啤酒敲我的门,约我去公共室看足球。

就是这样的赫苏斯,有一天突然在他的房间里崩溃了。我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怎么敲他的门都打不开,最后用梯子从阳台上爬了过去。看到赫苏斯看着手机抖抖索索地哭,问了半天才知道是他的南美老家发生了政变,他父母在街上被不知哪方的流弹杀害了。他拉着我的胳膊,一遍遍地问:“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是说我去叫人,心里也不知该去叫谁。他一把拉住我,不让我出去,就这样抱着我的胳膊哭,小声地继续问我“怎么办啊”。

我看着手机上的新闻,那个国家的名字,那场来势汹汹的通货膨胀,被砸掠一空的城市,叛军的身份和数量,无辜死去的平民……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几乎可以看得到那个金色的身影行走在火海中,践踏着地上的血与泪。

但他不在那里,他在地球另一边的另一个热带国家,在一间有肉桂和焚香气息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像古代希腊人最完美的雕像作品一样静坐在世俗之外,只有他和他的书。

那是一种厌恶到几乎要窒息的感觉。DIO做的那些事情,我一向是知道的,从我七岁那年起,他的罪恶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甚至默许、纵容和协助过那些恶行——如果说飞鸟翅膀对风暴的协助也算协助的话。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那些事情的后果,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恶行不止是DIO军火帝国里的成就和荣耀,换来的不止白色房子里的雕塑和壁画。我看着赫苏斯,心里是铺天盖地的羞愧和罪恶感,同时还有一点恶心,我的眼皮抽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赫苏斯的脸埋在我的衣袖里,看不到我尴尬的表情。终于,他的房门被管理员打开了,人们涌进来,我悄悄地离开了。

后来我想到,至少可以从自己那个金库里取些钱,匿名转给赫苏斯,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而且安慰自己说,把作恶者的钱施舍给受害者,多么伪善啊。但我心里知道,自己只是害怕DIO。

也害怕他永远地抛弃我。

赫苏斯回不了国,也没法继续念书,他的护照因政变作废了。他只能以流亡者的身份住在一处难民营里,听说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份自白是写给我自己的,理论上不会有别人看到。我无意把它烧掉扔掉,因为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还不如留给未来的自己。那时候乔鲁诺说,即便只是两个人,也会被一种关系维系着。他说得并不全对,因为即便两个人中只剩下一个人,他仍旧会被另一人从遥远未知的幽冥空间传来的引力所吸引。两个人相遇相知,两人的轨迹就会因引力而发生微妙的偏移。无论是离别还是死亡都不会把任一人的轨道恢复到原处。就像DIO和我,DIO和普奇,DIO和他的部下,DIO和那些被他用看不到的线操控在指间的陌生人。

DIO和乔鲁诺。

DIO和承太郎。

……

我和你。

是啊,理论上不会有人看到这份自白。但万一还是有人看到了——比如说在我死后——那么阅读的人定会对我也做出一个评价。你或许觉得我软弱、自私、伪善、冷漠,或许觉得我说起话来琐碎幽怨,一点也不像一个23岁的青年男子,甚至认为我在心底对自己父亲也有种异样的情感,只是拿精神上的吸引和受控当借口——我希望自己能知道你的想法,但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无论如何,透过这些文字,你感受到了我的引力,同样感受到了DIO施与我又施与你的引力。不过你很幸运,从来不曾真正地看在DIO面前,看着他那流金般的头发和眼睛,体会着扑火飞蛾的绝望——不是飞蛾自己的愿望要它扑向篝火,而是亿万年前塑造了飞蛾的那种东西,有人叫它DNA,有人叫它宿命,DIO叫它生命的意志。

你很幸运,你不用看到DIO在你一个人面前死去,把你变成一个只能围绕着那一小团幽冥原地打转的飞虫。

我就这样度过了三年大学时光,得到一些平凡的成绩和一张平凡的证书,没有继续深造,因为没有意义。毕业后,我在瓦尼拉·艾斯那里做一些简单的文秘工作,当然,对DIO敬若神明的艾斯不会指使我干什么,我只是在DIO和他的部下们出国时替他照料房子和佩特夏。凡苏斯倒是跌跌撞撞地念完了法学硕士课程,比我晚一年半回开罗。盎格鲁不断地延期毕业,好像打定了心思不回来似的。

乔鲁诺仍然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埃及,和DIO在书房谈生意的事,有时一起去开罗博物馆参观,或者去金字塔和沙漠那边骑骆驼,晚上心照不宣地挽着胳膊上三楼,偶尔一起在意大利和其他南欧国家旅游——他们都喜欢南国那炽热跳跃的生命火焰和冰冷惆怅的艺术氛围。乔鲁诺时常寄一箱意大利的柑橘或无花果到开罗,有次他用私人飞机送来一个箱子,里面满满的全是柠檬花,DIO笑着问旁边的人:“‘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然后把一箱子花倒进了浴缸。

他的回礼是一束尼罗河上摘来的蓝色莲花。

他们的关系有点像夫妻店的生意合伙人,温和又长久。他们各自都有别的情人,那些漂亮的褐色皮肤男女还是会出现在DIO的卧室里,带来乌德琴沧桑悠远的乐声。论坛照片里乔鲁诺身边的一两个青年干部明显和他神情亲昵。那时我以为乔鲁诺会逐渐离开DIO,或许没有当年的承太郎那样决绝,但定然会慢慢地走出他们两人那孤独的完美世界。乔鲁诺会在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中遇到更多亲切善良的人、对他更好且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他会安详地成熟和老去,变成一个德高望重的首领,每年给开罗的一座白房子寄一瓶醇香的好酒、一些甜蜜的水果。也许他会在钱夹里留一张DIO的照片,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对好奇发问的儿孙微笑着说,这是我的父亲。

但有些事情我们没机会知道。

在DIO身边时,我不会想到赫苏斯崩溃的脸。赫苏斯只会在我的梦中作祟,醒来时我就忘记了梦的情节。那段日子太过安详,当我发现时,终结已经来到。

Notes:

“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出自歌德《威廉·迈斯特的求学年代》,全诗一般被称作《迷娘曲》。

[Chapter 8]

Notes:

文中一切情节均属虚构,出现的一切地名都与现实无关。

参考资料只有上世纪30年代的西班牙内战。

那一天普奇来了,他被任命为南美某个国家的教区主教,上任前先来开罗拜访挚友。从我第一次踏入英国那栋房子到现在,除了泰伦斯以外,普奇是DIO身边人里跟我最亲近的一个,据我所知也是唯一一个和DIO以平等的朋友身份交往的人,但奇怪的是,普奇的事我知道得很少,连他的具体年龄都说不清楚。他看上去年轻又沧桑,举止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早上,DIO起床前,我常见他在花园旁的拱形长廊上独自散步,木头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星星和月亮形状的影,玫瑰念珠随着他轻捷的脚步沙沙地发出声响。他看到我后会和善地打招呼,跟我一起去花园,跟我聊拜伦和雪莱。当时我总是想,这个人和DIO多不一样啊,他们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

这次,普奇的头发变长了,看上去略有些疲惫,他没有在开罗停留很久,看上去真想是急着去教区。那个国家毗邻赫苏斯的故国,这几年也饱受通货膨胀之苦,那里的教会和政府、军队一样,是抑制民众、镇压暴乱的重要力量。我不知他们两人聊了什么,只记得有个深夜,他们坐在长廊里,两人身上披着窗棂里漏下的同一片有星星和月亮花纹的白光。

我送普奇去机场的路上,他问我:“关于乔斯达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我想起英国的那栋房子,还有那座石头山和远方的大海,说:“只知道他们是DIO以前的敌人。”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普奇后,我回来时看到DIO站在楼梯旁敞开的窗前,佩特夏从他手指上飞入夜色之中。他转过身,看着我说:“里奇埃尔,你相信天堂吗?”

他从没这样对我说过话,我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这一刻我仿佛期待了十几年,又仿佛躲避了十几年。

“不是死人的那个天堂,那毫无意义”,他又说,“天堂存在于生命的极限之中,也存在于每个人的本能之中,只是被精神和思想压抑着,一旦解除掉精神的枷锁,强大美丽的生命力就会追随着造就了这个世界的混沌之力奔跑飞腾,这份强大的力量就是天堂。”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像月下的一尊石像,清晰的线条镌刻着几千年前的死亡。

“这样的力量会造就一个新世界,而我DIO知道如何让它们为我所用。你,愿意帮助我,让这个世界到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从尼罗河那边送来的。最后一点理智告诉我要转过头去,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要看他,不要说话。

他冰冷的手掌触到我的脸颊,不知何时开始,我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离得很近,我只能看清那双眼睛。

如果他此刻把我杀掉该多好。

他突然像往常一样挑起嘴角笑了,拍了拍我的脸说:“你很好,里奇埃尔。这里起风了,回去休息吧。”

DIO上楼去了,我仿佛被一场噩梦放开。

审美也好迷醉也好,纯粹生命也好永恒的快乐也好,那个人从来不满足当一个欣赏者甚至参与者,他想要的就是绝对的支配。所谓世界意志,说到底就是混沌和恶的意志——他自己的意志。这些事情我似乎一直都知道,又似乎这时才第一次明白。

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当时每时每刻滚动播报的新闻了。普奇去的那个国家,采矿和运输工人发生了暴乱,在短短几天内掀起了工运狂潮,用匪夷所思的速度联合了那个国家的农民和渔民,建立了几个执行力惊人的联合会,用异常强大的武装力量对抗那个国家的政府和军队仓皇间联合的各种力量——保守党、极右组织、富农和资本家的私人军团等等——而且势如破竹般取得了胜利,该国政府解散,政要被迫流亡。

当时最令全世界感到意外的是,一向和政府与保守派站在一边的教会这次成了工人的支持者,突然指出世俗权力和精神王国的矛盾来,打出了反抗和自由的口号,甚至向暴乱者提供武器支援——那个国家有几座教堂多年来一直与海盗和某些新纳粹组织勾结,在政府的默许下做倒卖军火的生意,但这一次,起义军手里的重武器数量太多,绝不是几座教堂能提供的数量。

更令全世界措手不及的是,起义者刚刚把过去的独裁政府推翻,就宣布放弃建立民主专制新政权,甚至把自己原本的工会和农渔业协会都解散了,就像被洗脑了一样,把一切都交付给教会。

而教会也不再是原本的样子,早在把枪炮交给起义者之前,它就已经放弃了很多律法与信条,一条条地抛弃了所有高雅晦涩的制度化内容,一切新章程尽量贴切平民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最后几乎和没有章程一样。当它出现在新闻中时,已经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新组织,号召人们把顺应天性当作顺应造物主的体现。那个国家的人在狂暴的无政府状态下度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日子,把旧时权贵无一例外地拉下神坛,在一个没有军队和警察的世界里颠覆了一切社会规则。最终,在血泊中耗干了精力后,人们再次跪伏在信仰脚下,乞求有个神或人来引领自己、奴役自己,迫切地渴望把自己献给一种更高的力量。

于是,那个如今已在监狱中等待处刑的反人类罪犯站上了神坛,在当时的新闻影像里,一个国家的人都在酒醉般的狂喜中跪拜在他脚下,亲吻他脚下的土地,随时愿意把自己或他人的心脏挖出来献给他。

没有人留意他身后那个一头银发的优雅身影。

被审判的只是他们的傀儡。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DIO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开罗的沙发上静静地看新闻,普奇的身影出现在电视上时,他带着慵懒的微笑朝挚友举了下酒杯。我感到恐惧和孤独,想到自己房间床头的枪。如果现在把子弹射到这个金色的脑袋里,这世界会不会恢复原样?

没有供我抉择的时间,因为那一刻DIO突然站了起来,亲手给我倒了一杯酒,用带着点惊喜之意的温柔声音说:“我的里奇埃尔,看啊,我们正站在世界的拐点上,我和你。”

他红色的指甲和红色的嘴唇让我心中有块地方崩塌了,我仿佛又成了个七岁的孩子,第一次在黑雾中看到他耀眼的金发。我眼皮抖得睁不开,用不成调的声音叫他“父亲”,这一次他没有说我没用。没错,他是在利用我,他让我好难过——

乔鲁诺和Passione或许有来开罗直接找DIO对峙的立场和能力。但几乎与那个拉美国家的暴乱同一时间掀起的,还有一场南意大利黑帮火拼的戏码:西西里最大的黑手党组织“Il platino”突然向另一个黑手党巨头“Il mondo”发难,这两个组织的成员都有一千名以上,几十年来把持着西西里岛上几乎所有行业,而且都拥有自己的直升机和重型枪炮。这场战斗把南意大利几乎所有黑手党组织都卷进来了,Il mondo的重要盟友Passione自然也未能幸免,被Il platino的卡利亚里和罗马分部分散牵制在那不勒斯和罗马。乔鲁诺也是腹背受敌,一步走错就会让组织解体,上百人丧生。他被困在那不勒斯,曾在百忙之中给DIO打过几个电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最后一次,DIO用两根手指朝手机送了个绯红的吻,静静地说了一句“Ci vediamo dopo[1]"。

那段时间里,世界上其他地方在做什么,如今人们避而不谈了,或许人们也忘记了,就像忘记去年的雪。但我还记得,当时其他南美国家第一时间封锁了那个国家的边境。整个大洲的铜矿和木材出口量锐减,全球股市受到不小的冲击,几大强国都忙着在国内救市和安抚民心,加强管控力度。因为,普奇的新型宗教理念一在网络媒体上出现,就迅速蔓延全球,得到了世界各地不少人的响应,南美、非洲和欧洲的一些地区甚至发生了类似的小规模暴动。更有甚者,一些国家的政治家借此机会进行政治表演,做出一些虚无缥缈但极具煽动效果的允诺,为自己拉选票。或许DIO就是这样跟他们交易的,给他们制造宣传机会,还出钱帮他们竞选,让这些大国不要插手南美洲的事。DIO和他的黑暗帝国将这样一个个地攻陷这些等待改朝换代的边缘国家。整个世界早晚有一天会醒悟,但那时或许已经为时晚矣。

幸好,这个世界已经不用再做这样的假设了。

[1] 意大利语,“回头见”。

[Chapter 9]

如今人们知道,世界是被孤胆英雄拯救的。但英雄不止空条承太郎一个,还有他的朋友们,以及为他们提供信息和火力支援的SPW财团,这个二十几年前靠卫星定位系统发家的家族集团拥有自己的航空专线和高超的飞机隐形技术,而且多年来一直为承太郎所在的海洋生物研究所提供经费。

当我听说空条承太郎正在SPW的协助下赶往开罗时,毫无理由地油生了一种解脱感,同时也觉心中荒芜一片。死亡——我当然想过死亡——对于我或许是一种解脱,也或许只是此前生活的延续。我昏昏沉沉地看着DIO,这样想到。他仍然捧着一本书坐在沙发椅上,任由部下们手忙脚乱地把一层大厅的各种摆设搬到地下室去,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我知道他有一把重达2.5公斤的金色半自动手枪,但从没看过他开枪。有几次出门前,瓦尼拉·艾斯曾把这把放在盒子里的枪拿出来,请他带在身上,他却总是把盒子推回去,轻松地对艾斯和荷尔·荷斯他们说,相信你们不会让我有拔枪的机会。艾斯听了这话的表情,就像为DIO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似的。

有时我很难想象沙发上那个一脸淡漠的男人亲自开枪杀人,有时则觉得DIO杀人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他曾从地图上抹去一个姓氏,一手建立了庞大黑暗帝国,到底杀过多少人——曾经亲手杀过谁,我简直无法想象。生命本来也是被他踩在脚下的草芥。

但这次他面对的是空条承太郎,这就有些不一样了。

后来的报导把这件事成为“一位父亲的伟大”。确实如此。空条承太郎当时正在研究的那种海豚分布在发生暴乱的拉美国家那片海域中,所以他和自己七岁的女儿基本上把家安在了那个国家。暴乱发生时他正在远洋轮船上,因为海盗和他国的海上封锁,承太郎根本没法上岸,那个时候,他的女儿和保姆躲在重重火海中的一间地下室里,看着浓烟和血水从门缝中渗进来,在绝望中一遍遍地拨打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是SPW的直升机把承太郎从海上带回她们身边,把他的女儿带到国外保护起来。

后来,也是SPW聘请的狙击手打穿了普奇的脑袋。

空条承太郎正好住在燃起战火的国家,我不相信这是DIO的疏忽或者纯粹偶然。他什么都料到了,怎会不知道那位知名海洋生物学家生活在哪里,而且选择这样一个时机用女儿的生命危险彻底激怒他?那是他昔日的敌人乔斯达家的后裔,也曾被他爱过一整个夏天。

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DIO和乔斯达家到底有过什么渊源。但DIO在几个具备类似条件的国家中选择了承太郎所在的地方,召唤他来开罗和自己做个了断,让我感觉,他似乎把这段从不提起的孽缘视作阻碍自己前进的最大障碍,非要亲手斩断不可。

这些事情我永远说不清楚。我眼中的DIO一向是个没有任何迷惑的人。直到如今,我也难以想象他也会像时时梦到赫苏斯的我一样,被旧日纠缠。也许,偶尔在他那恢弘又迷乱的酒神之梦中出现的,只是那年夏天18岁的承太郎,坐在摩托车上叼着烟,皱着那对英挺的眉看着地平线上的斜阳。也许他只是想在主宰世界之前把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部分都丢掉。

把身为人的自己杀死,作为神进入新世界。

但也或许,他纯粹是满脑子的疯狂念头,要用自己的生命和这世界的秩序赌一把,要用全胜者的姿态进入那个只属于他的天堂。

这些事情成了永远的谜团,让我心中有一部分十分懊恼:如果我知道他的想法,或许就能从他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但剩下的那部分甚至庆幸自己不会再知道这些事情。

相较而言,承太郎的想法倒是比较容易理解:DIO召唤他来,他就来了,无论是为他的女儿还是乔斯达家,甚至纯粹是为了世界和平,都是一样的,他只是想杀死DIO而已。

不知死亡的念头是否曾经出现在那个金色的头颅中,抑或那里面只有志得意满的傲慢和疯狂?SPW财团和北美两个国家的政界牵涉很深,如果动用军队的力量,向开罗发射导弹或者使用各种电战攻击,肯定会被视作国家之间的武力冲突,后果不堪设想。DIO料定了这一点,知道能来开罗找他麻烦的只能是私人身份的狙击手和战斗员,装备方面不好说,但在人数方面肯定是自己占优。

“事实上,我还是觉得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更加浪漫”,瓦尼拉·艾斯给M4A1卡宾枪安装榴弹发射器时,DIO说,“但是用轻型武器对决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事情没有如他所愿。DIO的电话疯狂地震起之时,我们看到带着金色颈环的佩特夏像夜空中一道细细的闪电般朝花园和一楼的窗子飞来,一架无人攻击机跟在它身后,艾斯射出榴弹的同时,两颗火箭弹带着死亡的声响钻进了白色房子的三层。大厅里雕刻着花朵和神像的大理石圆柱轰然倾塌,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失去了知觉,视网膜和大脑皮层神经之间好像断了线,世界变成黑暗和火光中一幅幅静止的画面:墙壁和雕塑的白色碎片浮在空中——艾斯的枪口喷出硝烟和火焰——荷尔·荷斯和侍卫们的身影在拱廊那些有着星星和月亮形孔洞的窗棂后亮起——烟雾缭绕的花园里有模糊的人影——子弹从对面楼上的四五扇窗户射到院子里,我几乎能看到它们穿过空气的轨迹——那楼上有几扇窗户瞬间明灭,暗红的血从窗台上流淌下来——天花板和墙壁碎片落在我身后的地上——蜜朵拉的痛呼声从某处传来——一个燃烧的瓶子带着刺鼻的汽油味道悬在大厅的空中——跃在半空中的凡苏斯扭曲的面孔和张开的双臂——一片天花板砸到他身上,我世界里断断续续的时间突然重新流动了。

凡苏斯趴在水泥和石头下面,嘴里冒着血泡,使劲地仰起头,却只能让他喉咙咯咯的声音更响。我朝他跑去,却见DIO从他面前一团尘雾中猛地冲出,从我身旁掠过时甩出一把飞刀,刀子扎进我身后一人的面门。

他站在一堆瓦砾前,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凡苏斯,又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我,火光在他白皙的脸上跳动,他向拱廊和前门那边望去,手里突然多了把金色的枪。我顾不上凡苏斯,也没法继续思考父亲在我面前杀了个人,因为承太郎一行人已经突破了花园和走廊的护卫,在前门外和屋里的艾斯等人对射。我紧紧攥着自己那支格洛克27,根本没有做好开枪的准备。这时DIO像一个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的墙壁碎片上跃过,朝后门走去,静静地盯着门缝,在黑影出现的那一瞬毫不犹豫地朝门上开了一枪,他那把沉重的金色手枪把门都打爆了,沉重的人体扑进屋里,DIO闪到门一侧,伸手朝着外面左侧墙边某个位置又开一枪,有人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倒在地上。DIO把跌进门里那人身上掉下来的枪踢到沙发底下,摸出那人身上的通讯设备,砸碎了扔到门外。院墙外的一栋楼上瞬间射来一发狙击步枪的子弹,他跃到沙发另一侧,泰伦斯·达比在几个手下的掩护下扛着一支RPG跳到门外,朝着那扇窗户发射了一枚榴弹。但紧接着被另一栋楼上的另一支步枪打中。我紧闭着眼睛朝院墙那方向开了几枪,一群护卫冒着上面射来的枪弹朝楼那边奔去。DIO转向负伤的瓦尼拉·艾斯,空条承太郎正站在那里。

28岁的空条承太郎踩在墙壁和雕塑的碎片上,他背后的木头窗棂像献祭的火把一样燃烧,让他恍若一位愤怒的神。他死死地盯着DIO,咬着牙,用隆隆的低沉声音说:“DIO,你这混蛋!”

一瞬间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面前个人曾在暴怒中用铁一样的拳头砸那张洁白的脸,但后来又依偎在那张脸旁,让那些手指抚摸自己的头发。

倒在地上的艾斯看到两人对峙,努力朝一个死去的护卫身边的枪爬去,承太郎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DIO手里那把金色的枪还剩五颗子弹,威力巨大,但后座力太强,单手不可能连发两枪。承太郎那支黑色半自动手枪原本有十颗子弹,不过刚才也开了好几枪。但此刻最让我关心的不是他们两人的枪:从刚才在门口那人的身上摸出一手鲜血后,DIO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陷入了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牺牲品的鲜血仿佛打开了他身上的某个开关。此刻面对承太郎,我几乎能看到那对圆睁的金色眼眸兴奋得瞳孔扩大。他像挑衅一样凝视着承太郎,慢慢地舔了下左手上的鲜血。

承太郎忽地矮身朝右一闪,瞬间朝DIO开了两枪,同时DIO也疾步奔向另一侧,一颗子弹伴着令人恐惧的巨大声响和他自己的尖利笑声向承太郎呼啸飞去,在黑发男人的脸颊和耳朵上留下一道凹陷的血痕。我听到DIO惬意地吹了声口哨,从腰里摸出一把军刀,向对方的脑袋掷去,承太郎伸出胳膊一挡,瞬间鲜血四溢,下一刻就被金色手枪里的子弹击中,我都能听到他肋骨根根断裂的声音,那把枪的子弹威力太大,就算是SPW的防弹衣也不能保他周全。我举着枪朝承太郎走去,他毫无声息地躺在黑暗中,胸前和嘴角全是血,我颤抖的枪口对着他的头,只见他冷不防睁开眼睛,半抬起身子朝DIO那边开了一枪。我把自己剩下的子弹全朝承太郎射去,却发现只有一枪打中了他的大腿,他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仍然只凝视着DIO。DIO也靠在墙上,一条腿屈着,小腿上全是血。我惊恐地看到DIO仍然挂着那副疯狂的笑脸,他舔了舔上嘴唇,带着嘶嘶的气声说:“对我好狠啊,承太郎。”

同时朝对方开了两枪。

但承太郎在他开口以前就已经朝这边扑来,威力足以削掉他大腿上一大块肉的子弹没能阻止他的力道,他射中了DIO被后座力震得直抖的右臂后扔下自己的枪,卡住DIO的脖子。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鼓了出来,一只有着尖锐红色指甲的手掐进承太郎的脖子里,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击那男人破碎的前胸。承太郎脸上满是汗珠,却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的脸,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在瓦砾和血红色的尘埃间搏命。我冲上去捡起DIO的金色手枪,里面还有子弹,我拿枪对着他们等待机会,子弹怎么也打不出去。

事后我得知,从承太郎一行人进屋到最后,枪战一共持续了十几分钟,但当时我以为已经过了半宿。那两人扭打到沙发那边,DIO充血的眼睛游移了一下,迅如闪电地放开一只右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把墨绿色的枪。“是我赢了,承太郎!”他疯狂的笑容是我看到的最后景象。

下一瞬间,那把陌生的枪在他手里爆炸了。漆黑的浓烟蓦地笼住了半个屋子,我趴在地上,无数粘着人血肉的石块土块打在背上。

我在刺耳的警笛声和直升机声中醒来,听到外面的警察喇叭里空洞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懂。我发现自己仍然紧紧握着DIO的金色手枪,猛地想起发生的事,在铺天盖地的尘埃中朝沙发那方向爬去。我不觉得疼痛,事实上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知自己受没受伤,只觉不安和恐惧从地面沿着我的手脚蔓延上来,死死地绞住我的心脏。

他还在那里,依靠着沙发坐在地上,金色的头发灿烂得像混沌初开的宇宙中第一颗恒星。我撑起身子去探他的气息,却发现大概已经没有必要。他右半边身子都炸毁了,右脸上只剩下模糊的血肉间两个翕动的血窟窿,脖子上还插着几片木头碎屑。

但奇迹般的是,血污和烟灰下的那张左脸仍然皎白无暇,长长的睫毛动了下,他缓缓睁开眼睛。方才打斗时狂暴的血丝都消散了,那只眼睛又变得像纯金一样剔透漠然,最后一点生命正在从那里流失。愈发寒冷透明的眼珠里映出一个摇摇晃晃地支撑在逐渐崩溃的天地间的身影。

于是我看到,空条承太郎背对着DIO,撑着瓦砾堆艰难地立在那里。承太郎的左半边身子也炸毁了,从不摘下的帽子没有了,大腿上的伤口狰狞得让人畏惧,苍白的断臂已经流不出血来。什么也救不了他了。他在一天一地摇曳的蓝色警灯中慢慢地朝门口走了一步,倒下。

我知道他为什么往外面走:他不想跟DIO死在一起。地上那个正在死去的人曾在栗树的芬芳中吻他的嘴,曾把花园里的一株迷迭香插在他的帽檐上,曾让他毫无迷惘地向远方狂奔的脚步在一座古老的宅院里停留过一个夏天。

我转身看着DIO,死亡抹去了他皎白左脸上的痛苦、惊愕和疯狂,他正迅速地凝固成一座残破的雕塑,在尘灰和碎片间白得扎眼。我应该把他从泥灰中挖出来,但那会像挖掘那些原本尚有色彩的希腊神像,强迫它们进入一个不再属于它们的世界,只会让那些美丽的颜色蒸发在空气中。

他眼看就要回到那个只有一人的世界,我再不能触及的地方。

那眼眸失去了温度,金色一点点淡去,直至再映不出我的面孔。我看着他一点点浸入永恒,感觉自己站在两个正在分离的世界之间,自己这边的世界正在土崩瓦解。这次他不会带我走了,我看到自己的泪水落在尘灰中,不由自主地抓住那只冰冷的手,叫道:“DIO!记住我!记住我!”

那眼珠的动作定然是我的错觉。他已经死了。

DIO死了,承太郎死了,凡苏斯死了,普奇死了,瓦尼拉·艾斯和侍卫们都死了,佩特夏也死了。白色的房子在数次爆炸几乎全毁,后来我在庭审时得知,那把没有人开过的墨绿色手枪上装着SPW的微型炸弹,威力不足以毁掉整栋房子,却足以在近距离里夺走两条强大的生命。现在它的主人也死了。即便我和同样关在狱中的泰伦斯和荷尔·荷斯等人理应去恨谁,也无人可恨了。

说到底,那些最终毁掉的爱与恨本来也不属于我们。DIO一定要率先和乔斯达家做个了断,即便是他,大概也曾在心底想到过从南美招致来的可能是自己的死亡,这本来也是他用生命作注的豪赌。在DIO和凡苏斯简简单单的葬礼上,乔鲁诺是这样说的。他用了些关系把我从狱里带出来。盎格鲁无论如何也不愿来,只有我们两个并肩站在大理石墓碑前,我们都觉得没必要为DIO单独购置一块豪华的墓园,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洁白的墓碑上也只有那一个名字,没有雕花,没有铭文,连生卒年都没有。DIO可以置身于热烈的生命漩涡之中,也可以沉醉于静默的死亡之海,唯独不可能被囚禁在一方狭窄的墓碑里。褐色的土地湿湿的,纯金的头发就在那下面,已经在失去颜色。

乔鲁诺在大理石上放了一束风信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了一遍墓碑上的名字。DIO在最后割舍掉的是承太郎,而不是他,所以他阻止不了那个人,就像你的右手阻止不了左手。我和其他人更加阻止不了DIO,就像你的双手拦不住大海。乔鲁诺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和黑色的套装,但他或许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不知道,他是否一度在心里相信,到了最后,面对那金色枪口和骄傲面孔的会是他自己。

葬礼上只有我们两人,事情很快就办完了。乔鲁诺拍了下我的肩,我点点头,准备往墓园一侧的警车那边去了。没有了那栋房子,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这时乔鲁诺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回过头,看到他灰绿色的眼中有风吹过,那张脸似乎下一瞬间就要融化,一滴一滴地洒在这片开着蒲公英和蝴蝶兰的草地上。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下定了决心般放开我的手臂,正了下自己的领带,就这样转身往墓园另一侧走了。

【完】

Notes:

枪战的那部分,在我的提纲里竟然只有个一句话结果,我只能从枪械类型开始一点点查起,最后还是写得很生涩,请见谅。

DIO的那把枪是金色的沙漠之鹰(.50AE),威力很大却很难用,我觉得很合适~

最后,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

18 个赞

太太真的太会写了 把dio的魅力描绘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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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知道太太平时读什么书,怎么写出棒的作品!

感谢欣赏!平时看论文相关的书【呃】,偶尔也看看历史类。我喜欢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第六章有一段受到托马斯·曼影响。
写这篇文则是因为有段时间看了一篇叫做Wir toeten Stella(我们杀死Stella)的奥地利小说,小说从女主人公的视角讲中产家庭生活的困境,她的丈夫是个很坏但很有魅力的律师,儿子则是唯一一个让律师感到有些棘手的人。看的时候想到了DIO和乔鲁诺,所以写了这些。

1 个赞

感谢太太的回复:heart:

呜呜 好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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